浣衣局内,灯火昏黄却暖。女娲的造化清气如春风拂过深潭,所到之处,冻疮消褪,溃愈合口,沉疴隐退。不止是肉身的伤痛,那温润柔和的生机之力,似乎也悄然滋润着这些宫女干涸惊惧的心田。许多麻木呆滞的眼中,渐渐有了微弱的光,那是久违的、名为“希望”的火星在重新点燃。
白素贞的医术与温柔,小青的活泼与维护,樊梨花的记录与条理,在女娲的统摄下,形成了一种高效而充满善意的协作。院子里的秩序从最初的混乱、惶恐,逐渐变得有序,甚至开始有了低低的、带着哽咽的交谈声。有人小声诉说着家乡,有人询问着“出去”后的可能,虽然依旧忐忑,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死气,已被悄然驱散了大半。
女娲并未急于立刻“带人走”。她深知,骤然的环境剧变对这些身心俱损的女子而言,未必全是好事。她一边继续以造化之气为众人调理根基,治愈最急迫的伤病,一边示意白素贞、小青和樊梨花,与宫女们多交谈,了解每个人的具体情况、意愿、以及可能的去处。
“周嬷嬷,”白素贞扶着那位最早被打的老宫女,柔声问道,“您家里……可还有什么人吗?若放您出宫,您可想回家乡看看?”
周嬷嬷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家?哪里还有家……父母早亡,兄弟也不知还在不在,便是回去,怕是连祖屋都塌了……老身这辈子,就在这宫墙里了,出去……又能去哪呢?”话语中是无尽的凄凉与认命。
另一个年纪稍轻、名唤翠儿的宫女,则眼中燃起一丝渴望:“奴婢……奴婢是北直隶人,家里还有老娘和一个弟弟。当年是被选秀的官人强征入宫的,并非戴罪……若能出去,奴婢想回家!哪怕种地,也能奉养老娘!”她说着,眼泪扑簌簌落下。
情况各异。有家难归,有家可归却不知是否被接纳,有根本不知家在何方,也有少数如翠儿般,仍怀有归乡的强烈愿望。
樊梨花仔细记录着,心中沉甸甸的。这已不仅仅是救人出火坑,更是要妥善安置她们的后半生。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得还是简单了。
就在这时,女娲似有所感,抬头望了一眼钦安殿的方向,嘴角微弯,对三人传音道:“道主传音,皇帝那边已知晓,让我们便宜行事。先将伤病沉重、心神损耗过甚的,以及明确无家可归、或归家恐有不便的,暂且集中安置到西苑东北角那处闲置的‘撷芳殿’。那里已派人收拾,备有热汤、衣食、医官。其余意愿明确、且有家可归者,待名册核实无误,由皇帝下旨,放银两路引,遣人护送回乡。”
“撷芳殿?”白素贞记得那是一处位置尚可、但多年无人居住的宫苑,没想到道主和皇帝动作如此之快。
“嗯,”女娲点头,“道主说,那地方还算清净宽敞,暂时安置百十人不成问题。后续如何,是留在宫中做些轻省活计,还是另行安置,再从长计议。养下,先离开此地,让她们好生将养要紧。”
有了明确指令,四人心中大定。女娲亲自挑选了约二十名伤病最重、气息最弱、或明显了无生趣的宫女,以造化之气暂时护住她们心脉元气。白素贞、小青、樊梨花则负责组织其余宫女,并唤来守在院外的王总旗及其手下侍卫协助。
“诸位姐妹,”樊梨花朗声道,声音清晰地传遍院落,“陛下与道主仁德,已知我等苦难。现下,我们先离开此地,前往他处安置。伤病重的、暂无去处的姐妹,随女娲娘娘先行。其余姐妹,稍后也一同前往,待名录核实,有家愿归者,朝廷自会放盘缠,送你们回家!大家不必惊慌,依次随我来!”
这一次,没有人怀疑,没有人抗拒。在亲眼见证了“神仙手段”,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与希望之后,离开这“活地狱”成了所有人最迫切的心愿。在侍卫的引导和女娲四人的安抚下,宫女们互相搀扶着,虽然步履蹒跚,眼神却不再麻木,而是充满了对新生的渴望与一丝不安的期待,缓缓走出了浣衣局那扇厚重的、仿佛隔绝了阴阳的木门。
王总旗指挥着手下,一部分在前引路,一部分在两旁照应,还有几人垫后。长长的、沉默而激动的队伍,在寒冷的冬夜里,穿过重重宫墙夹道,朝着西苑方向行去。沿途遇见的巡夜太监侍卫,见此情形,无不大惊,但在王总旗亮出锦衣卫腰牌和简短解释后,皆骇然避让,不敢多问。
钦安殿道院,方羽的“目光”跟随着这支特殊的队伍。他能“看到”女娲以造化之气悄然为队伍最前方的孱弱宫女们抵御着深夜的寒气;“听到”白素贞和小青低声安慰着那些因紧张而啜泣的年轻宫女;“感知”到樊梨花走在队伍侧方,手一直按在剑柄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如同一位忠诚的护卫。
他也能“感知”到,乾清宫的灯火下,朱文奎刚刚放下朱笔,揉了揉胀的太阳穴,从乔峰手中接过一份关于“撷芳殿启用及宫女初步安置事宜”的简要条陈。年轻皇帝的脸上先是惊讶,随即化为凝重,仔细阅读后,提起笔,略一思索,在上面批了“知道了,着内官监、尚宫局妥善办理,一应所需,从朕内帑支取,务使安顿。”字迹虽仍显稚嫩,但已有几分决断。他显然明白了,这不仅是安置宫女,更是新朝彰显“仁政”、收拾人心的一个契机,更是道主意志的体现,必须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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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与朱瞻基在一旁看着,眼中露出欣慰。朱标温声道:“陛下能体恤下情,甚好。此事交由可靠之人去办,勿使好事变坏。”朱瞻基则补充:“可令东厂(已清洗)暗中核查这些宫女名录背景,以防奸人混入,或别有用心者借此生事。安置银两、回乡路引,皆需落到实处,派人明暗监督,杜绝克扣。”
朱文奎虚心受教,一一记下,又吩咐乔峰,将批好的条陈立刻还。徐福依旧静坐角落,但一道无形的神念已悄然附着于那份条陈之上,随其流转,既是保护,也是监控。
“嗯,还算有点样子。”方羽心中淡然评价。朱文奎的处置,中规中矩,但能在疲惫焦虑中快做出正确反应,并懂得咨询身边“智囊”(朱标、朱瞻基),已属不易。至于具体执行会否走样,有徐福暗中看着,有朱元璋、朱棣的余威震慑,有自己这双“眼睛”在,谅也出不了大乱子。
他的心神微微一动,又投向更遥远的南方。杨戬与哪吒的气息,此刻已抵达南直隶应天府上空,正在快搜寻、定位那个名为“李家村”的小地方。以他们的度与神通,接人往返,恐怕用不了一夜。明日清晨,朱文奎或许就能见到他在世间的血亲了。这对巩固新帝心神、稳定其情绪,亦有裨益。
“北边……”方羽的感知向北延伸。孙悟空的气息依旧活跃,甚至带着点“玩嗨了”的兴奋,显然收获远预期。瓦剌王庭的宝库估计被搬得差不多了,不知有没有顺路去鞑靼或者亦不剌那里“逛逛”?以大圣的性子,恐怕不会只满足于一处。也好,多“借”点,大明这虚弱的躯体,才能更快恢复元气,应对接下来的风波。
“万事万物,因果相牵。”方羽心中明澈如镜。他看似随意的落子——召回杨戬哪吒、派孙悟空“借”饷、点醒樊梨花、安排女娲救人、甚至准备前往钟馗世界——实则都隐隐指向同一个目标:在清理、重塑大明这方“棋盘”的同时,也在观察、磨砺、整合着跟随自己的这些“棋子”。每个人都在其位,行其事,见其心,长其能。而他自己,则高踞棋盘之外,掌控着整体的节奏与方向。
“浣衣局的火,是梨花点燃的。女娲去,是扑灭余烬,也是重燃生机。文奎接下这摊子,是责任,也是历练。杨戬哪吒跑腿,是办事,也是磨合。孙悟空搬运,是解急,也是……趣味。”方羽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至于那钟馗世界……待此件事了,倒真要去看看,那个‘二郎神’和那头‘驴’,还有那两个命运不同的‘白蛇青蛇’,究竟是何光景。”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静室内一片昏暗,唯有窗外透入的些许雪光与远处宫灯的微芒。
“紫禁城的夜,还长。”
“但有些角落,天,已经快亮了。”
他不再“看”,不再“听”,心神彻底沉静下来,仿佛与这古旧道院的黑暗融为一体。
唯有那无形中笼罩一切、维系着诸多“因”与“果”平衡的意志,依旧如天道高悬,无声运行。
夜雪不知何时,悄然而落,细细密密,覆盖了宫城的琉璃碧瓦,也掩去了日间残留的些许污痕。
新的一天,即将在白雪与渐熄的灯火中,悄然来临。
带着洗刷后的洁净,也带着无数刚刚被改变、或即将被改变的命运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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