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房的大门,在方羽那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无穷道韵的一推之下,无声地、彻底地洞开了。没有门轴的呻吟,没有守卫的喝问,仿佛这扇隔绝了紫禁城森严法度与内部荒诞世界的门户,本身就在恭迎这位不可言说的存在。
门内景象,如一幅浓墨重彩、却又笔触癫狂的浮世绘,混杂着最原始的欲望与最扭曲的权力展示,轰然撞入众人眼帘。
先感受到的是几乎凝成实质的热浪与声浪。数十盏巨大的牛油烛、鲸油灯,将这座宽敞得惊人的殿宇照得亮如白昼,热力蒸腾。空气里弥漫着烈酒、烤肉、脂粉、汗液、熏香,以及来自角落铁笼中几头斑斓猛虎、金钱豹的腥臊气味。丝竹管弦之声尖锐高亢,演奏的并非宫廷雅乐,而是坊间最流行的淫词艳曲,混杂着俚俗小调,嘈嘈切切,撩拨人心。
大殿中央,并非规整的宴席,而是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铺陈着“盛宴”。巨大的地毯上,杯盘狼藉,烤全羊、整只肥鹅、堆积如山的时鲜瓜果与精致点心随意散落,琥珀美酒从倾倒的金壶玉盏中汩汩流出,浸湿地毯,空气中甜腻与酒臭交织。数十名仅着轻纱、身段妖娆的教坊司乐伎与宫女,或是慵懒倚靠,或是随着乐曲扭动腰肢,媚眼如丝,不时出放浪的娇笑。
而这场“盛宴”的绝对中心,便是那位斜倚在一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宽大胡床上的“主角”。
他年约二十七八,面容算得上俊朗,但脸色是长期纵欲的苍白,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却亮得异常,闪烁着躁动不安、仿佛永不餍足的光芒。他没有穿龙袍,甚至没戴冠冕,只着一身簇新的、绣着狻猊纹的绯色织金曳撒(一种武官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无袖比甲,脚蹬牛皮靴,一副标准的“武人”打扮,却与这淫靡环境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正是大明正德皇帝,朱厚照。此刻,他自封的官职是——“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
朱厚照左手搂着一个衣衫不整、喂他葡萄的宫娥,右手却高举着一只镶满宝石的金杯,对着胡床下方,那些同样作武人打扮、但举止粗豪、气息彪悍的“宾客”们,放声大笑:
“喝!都给本将军满上!今日不分尊卑,只论袍泽!斩得北虏头颅者,赏!猎得豹房新兽者,赏!能饮此坛不醉者,更赏!哈哈哈!”
“宾客”们轰然应诺,狂呼酣饮。这些人大半是边军将领、锦衣卫刑进、江湖奇人、乃至蓄养的番僧、力士,一个个袒胸露怀,划拳行令,喧哗震天。更有几人,已然醉醺醺地搂着身边的乐伎,上下其手,丑态百出。殿角,几个身着怪异服饰、疑似西域或蒙古来的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吞刀吐火;另一侧,两个只穿犊鼻裤的虬髯大汉,正在摔角较力,筋肉贲张,汗如雨下,引来阵阵喝彩。
而在大殿一侧,用精铁栅栏围起的巨大兽笼旁,几个小太监正战战兢兢地用长杆挑着血淋淋的生肉,投喂笼中那几头不时出低沉咆哮的猛兽。朱厚照的目光偶尔瞟过去,眼中便闪过兴奋与残忍交织的光芒。
“好!好一个‘犒赏三军’!”方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满殿的喧嚣,如同冰泉滴落滚油,让整个沸腾的大殿,骤然静了一瞬。
所有乐声、笑语、喧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舞动的乐伎僵住,拼酒的武人放下酒杯,摔角的大汉停下动作,连笼中的猛兽都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安地低吼后退。
无数道目光,惊疑、茫然、乃至带着被搅扰兴致的怒意,齐刷刷地射向门口这群不之客。
朱厚照推开怀中的宫娥,坐直了身体,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方羽一行人。他并未立刻怒,反而露出一种混杂着好奇与审视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尔等何人?安敢擅闯本将军帅帐?!”一个满脸横肉、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或许是钱宁、江彬之流)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手已按向腰刀。周围那些武人、力士也纷纷起身,目露凶光,大殿内杀气骤起。
然而,方羽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落在了胡床上的朱厚照身上,又扫过这满殿荒唐,最后,微微侧身,将身后的朱元璋、朱标、朱棣三人,让到了稍前的位置。
“朱老爷子,标太子,永乐陛下,”方羽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导游”介绍景点般的随意,“请看,这就是你们老朱家,正德年间的‘天子’,‘威武大将军朱寿’的‘帅帐’。这排场,这气象,可还入得眼?”
朱元璋早已是目眦欲裂!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自己亲手制定的、森严无比的皇宫礼仪,在这里被践踏成泥!看到了天子龙袍被弃如敝履,换上了不伦不类的武夫打扮!看到了本应庄严肃穆的宫廷宴饮,变成了土匪山寨般的聚众淫乐!看到了太监宫女形同娼妓,边疆武人嚣张跋扈,猛兽居于殿侧,君不君,臣不臣,纲常伦理,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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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朱元璋喉咙里出野兽般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他一生最重规矩,最恨贪腐淫逸,眼前这一幕,几乎击碎了他毕生坚持的信念。这哪里是他的子孙?这分明是披着朱家皮的妖魔!是来败光他大明江山的讨债鬼!
朱标脸色惨白如纸,身躯摇摇欲坠,被身旁的樊梨花下意识扶住。他一生仁厚,致力于推行仁政,何曾想过,自己寄予厚望的朱家天下,会堕落至此?皇子皇孙,竟在如此污秽之地,行此禽兽之举?他心痛如绞,几乎喘不过气。
永乐帝朱棣,面沉如水,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中,冰寒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五征蒙古,迁都北京,修《永乐大典》,下西洋,为的是大明万世基业,为的是朱家荣耀永存。可眼前这个子孙,把他毕生心血,当成了什么?肆意挥霍的玩物?游戏人间的舞台?该死!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三位大明先祖的反应,尽数落在朱厚照眼中。他先是愣了愣,随即,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像是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几乎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哈!有趣!真有趣!”朱厚照拍着胡床的扶手,指着朱元璋三人,“你们三个,是哪里来的戏子?还是哪个戏班新排的剧目?演的是……嗯,太祖皇帝?还有……太子?以及……成祖爷爷?哈哈哈,像!真像!这气势,这眼神,绝了!”
他竟将三位货真价实的先祖,当成了来献艺取乐的优伶戏子!
“尤其是你这个黑脸的!”朱厚照指着怒火冲霄的朱元璋,乐不可支,“演得太祖皇帝怒,简直一模一样!听说太祖爷当年一怒,就要剥皮实草?啧啧,吓人呐!来,给本将军再演一个‘太祖怒斥贪官’的段子!演得好,本将军重重有赏!就赏你……黄金百两,再赐御酒一坛!”
他竟将开国太祖的雷霆之怒,当作取乐的戏码,还要“打赏”!
“你——!!”朱元璋气得浑身抖,一口逆血涌上喉头,眼前阵阵黑,几乎要当场晕厥。奇耻大辱!旷古未有的奇耻大辱!他朱元璋,竟被自己的不孝子孙,当成戏子打赏?!
朱棣一步踏前,周身那属于帝王的恐怖威压再无保留,轰然爆!虽然他此刻修为被方羽封印大半,但那股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执掌乾坤、生杀予夺的帝王霸气,岂是等闲?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那些武人、力士、乐伎,全都感到一阵心悸腿软,惊骇望去。
“孽障!安敢如此辱没先祖!直视君父?!”朱棣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朱厚照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轻佻迅褪去,换上了一丝惊疑与……隐隐的兴奋。他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那绝非戏子能有的气势!而且,对方口中“先祖”、“君父”的字眼,以及那酷似宫中秘藏画像的容貌气度……
“你们……到底是谁?”朱厚照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扫过方羽,又死死盯住朱元璋三人,“擅闯禁宫,冒充先帝,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方羽终于再次开口,他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朱寿将军,哦不,正德皇帝陛下,在你面前站着的,就是你的‘九族’之源头,你的亲祖宗。你确定,要诛他们九族?”
他话音未落,抬手对着大殿中央那巨大的、描绘着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藻井,轻轻一拂。
霎时间,藻井上的图案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迅变化、清晰,显现出洪武朝奉天殿的庄严肃穆,显现出永乐朝金戈铁马的北征场景,显现出仁宣朝君臣和煦的经筵画面……一幅幅属于大明光荣与理想的画卷,在这藏污纳垢的豹房穹顶之上,无声流转,与下方的荒淫颓靡,形成了最为刺眼、也最为残酷的对比。
“这……这是……”朱厚照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藻井上变幻的画面,那些只存在于史书和祖庙祭祀中的遥远景象,此刻竟如此真实地呈现眼前!尤其是那洪武朝奉天殿上,高坐龙椅、不怒自威的太祖皇帝影像,与下方那个黑脸怒目的老者,渐渐重合……
一个荒诞到极点、却又令他灵魂战栗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
朱元璋死死盯着藻井上自己当年的影像,又低头看看这满殿狼藉,再看看龙椅上那个衣着可笑、脸色苍白的“子孙”,一股混杂着无尽怒火、悲凉、绝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为何会有如此不孝子孙?)的复杂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腾冲撞。
他猛地抬头,不再看朱厚照,而是看向方羽,嘶声道:“道主!让俺……让咱家!亲手……宰了这个败坏门风、辱没祖宗的畜生!!”
声音凄厉,如同受伤的孤狼,带着滔天的杀意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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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也同时踏前一步,与父皇并肩,冰冷的目光锁定朱厚照,虽未言语,但意思已明——此子,当诛!
整个豹房,死寂一片。只有笼中猛兽不安的咆哮,和那依旧在无声流转的、属于大明昔日光辉的穹顶画卷。
朱厚照坐在胡床上,脸色变幻不定,从惊疑,到茫然,再到一丝隐隐的恐惧,最后,竟又化作一种扭曲的、混合着疯狂与挑衅的亮光。
他忽然再次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怪异,他指着朱元璋和朱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