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用些,不必拘礼。”方羽在主位坐下,自己也端了一碗粥,姿态优雅地开始用餐。他吃得不快,但很专注,仿佛在品味这简单食物中最本质的滋味。
众人这才动筷。粥入口,米香软糯,菜丝清甜,菌菇鲜美,枸杞回甘,更有一股温润的暖流自腹中升起,缓缓滋养着四肢百骸,连昨夜激战、思虑带来的些许疲惫都消散不少。小菜也各具风味,清爽开胃。那馒头更是松软香甜,带着谷物天然的芬芳。
水榭内一时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与咀嚼声,气氛是难得的宁静与温馨。晨光洒在湖面,又折射进水榭,在众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昨夜的血火、震撼、心魔、抉择,似乎都被这碗热粥、这缕晨光暂时熨帖、安抚。
方羽慢慢吃完自己碗中的粥,又用清茶漱了口,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水榭中正在安静用餐的众人。他的目光在已经恢复常态、但眼角眉梢仍带着一丝轻松笑意的上官燕和樊梨花脸上掠过,又在气息明显不同的杨戬(他独自坐在稍远角落,沉默进食,银白眼眸低垂,周身那股冰冷疏离感似乎被这温暖的早餐氛围冲淡了少许)身上停留一瞬,最后,望向了远处湖面,那里,晨雾正被初升的朝阳彻底驱散,天地一片清朗。
“今日天气不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闻言,皆抬头望向他。
方羽却不再多说,只是嘴角依旧带着那抹晨起时便有的、清浅而温和的弧度,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这句话背后,似乎藏着某种更深、更难以捉摸的意味。
早餐依旧在继续,粥暖茶香。
而新的一天,就在这看似平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凡的晨光与粥香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方羽的实验笔记上,或许会记录下“道种”在经历剧烈情绪冲击与重大抉择后,于日常温馨场景中的心理平复度、群体氛围的微妙变化,以及“观察者”自身状态对“变量”产生的潜在安抚与导向效应。
一顿早饭,一碗热粥。
有时,比万千神通、百颗道丹,更能悄然抚平波澜,亦能……在平静的水面下,孕育新的流向。
晨粥暖胃,清心茶明神。
水榭中,碗筷声渐歇,众人或品茶,或静坐,享受着这暴风骤雨间隙难得的宁静。湖风拂过,带来远处早市隐隐的喧嚣与荷塘的清气,与残留的粥香、茶韵交织,竟让人有些恍惚,仿佛昨夜的血火、心牢、震撼,都只是南柯一梦。
方羽依旧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那只素白茶盏,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水榭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又仿佛穿透了粼粼水光,落在了更远、更深邃的地方。他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早已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比平日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悠远。
“今日天气不错。”他之前的话语似乎还在空气中留有淡淡的余韵,此刻却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水榭内最后一点闲谈声也彻底止息。“正宜……晒晒太阳,也晒晒……心里头的东西。”
这话有些意味不明,但听在众人耳中,却各自品出不同滋味。经历过密室风暴、道心重塑的杨戬,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银白眼眸低垂,额间暗银竖痕微微流转。朱元璋父子虽然归来不久,但陕西的血腥、朝堂的暗涌、以及自身力量的渴望,也让“心里头的东西”沉甸甸的。孙悟空挠了挠头,似乎还在回味昨夜与如来(污染版)那一战的未尽之处。南离、星舒、青龙等道主,则若有所思,似乎在体会方羽话中关于“晒”的深意——是驱散阴霾,还是让某些念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得更清?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弥漫之时,小青忽然放下茶盏,咂了咂嘴,眨巴着大眼睛,看向方羽,带着点天真又好奇的语气问道:“方尊者,您今天这粥,好像格外好吃!还有那茶,喝下去感觉整个人都清亮亮的!里头是不是加了什么宝贝呀?”
她这一问,倒是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方才用粥时,那温润滋养、直透四肢百骸的暖流,那清心茶涤荡神魂的清爽,绝非寻常灵谷清茶可比。只是碍于身份或心绪,无人像小青这般直接问出。
方羽闻言,目光从湖面收回,落在了小青天真烂漫的脸上,嘴角似乎又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众人,缓缓道:“粥是寻常灵米,菜是湖畔野菜,菌菇是山中所采,枸杞是药圃自生。水是西湖晨露,火是南离道友一缕离火本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面前空了的粥碗和见底的茶盏,语气平淡依旧,却带着一种洞悉的意味:“之所以觉得‘格外好吃’,‘清亮亮的’,并非食材有多珍奇,火候有多玄妙。”
“而是因为,”他抬起手,指尖虚虚一点面前空了的粥碗,“你们喝下去的,是‘此刻’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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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粥?”小青不解,歪着头。
“不错。”方羽微微颔,“米是‘此刻’新收的灵米,饱含着这一季的日光雨露,天地生机。菜是‘此刻’最嫩的芽尖,菌菇是‘昨夜’雨后‘此刻’初绽,枸杞是‘今晨’带着露珠摘下的。水是‘此刻’湖心最清冽的一瓢,火是‘此刻’南离道友最平和温顺的一缕。甚至连煮粥的‘我’,盛粥的‘心意’,你们用粥时的‘状态’……皆是‘此刻’。”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将“此刻”二字,反复烙印在众人心头。
“没有陈年的积淀,没有远方的珍奇,没有复杂的炮制。只有最本真的‘当下’之物,以最契合‘当下’的方式汇聚,被最需要‘当下’滋养的你们,在‘此刻’接纳。”
“故而,它滋养的,是你们‘此刻’的身;清心的,是你们‘此刻’的神。抚平的,是‘昨夜’乃至更久之前,积压在你们心头、纠缠在你们道基之上的‘尘埃’与‘滞碍’。”
方羽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杨戬、朱元璋、孙悟空等人身上略作停留。
“修行之人,常追忆过往,忧虑未来,心念纷杂,神驰物外。却往往忽略了,力量的凝聚,道心的澄澈,生机的勃,乃至因果的了结,机缘的把握……其最根本的源头与生地,从来不在过去,不在未来,只在——”
他轻轻放下茶盏,出清脆的一声“叮”。
“当下。”
“当下?”盘古那古拙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蕴藏混沌的眼眸中,有光影流转,似在咀嚼这两个字。身为开天古神,他更习惯以“力”和“势”来衡量万物,对“时间”的感悟或许宏大,却未必精细到“当下”这一瞬。
“正是当下。”方羽看向盘古,语气平和,“你欲明‘定义’之道,回溯开天之势,固然重要。然,‘定义’之力,欲要施加,必作用于‘当下’之存在。‘开天’之势,欲要重现或修改,亦需在‘当下’的认知与力量基础上进行。若心滞于过往开天那一‘刻’的荣光或困惑,神驰于未来‘定义’权能的宏大愿景,反而可能忽略了‘此刻’对‘力’与‘道’最细微、最真切的感知与把握。昨夜你与南离、星舒论道,所感所悟,是‘当下’之得。方才那碗粥入腹,暖流所及,生机所触,亦是‘当下’之受。从此处细细体味,或许比你一味追溯那太过久远、已成定局的‘过去’,更容易触摸到‘定义’的。”
盘古沉默,眼中混沌光影急变幻,似有所悟。南离与星舒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她们的道,本就注重“当下”的流转与显现(离火燃烧在每一刻,星辉照耀在每一瞬),方羽此言,与她们的道暗合。
杨戬银白色的眼眸中,暗银光芒微微一闪。他想起方羽之前关于“改变”过去与未来的话语,此刻这“当下”之论,似乎隐隐指向了某种关键——“改变”的意图与力量,必须根植于“当下”的认知与决心,而“改变”的结果,也终将呈现于某个“未来”的“当下”。执着于过去“顶灾”的痛苦,或空想未来“重新定义”的宏大,或许真的不如先看清、稳住、并利用好“此刻”这个刚刚斩断枷锁、心若寒铁、亟待重塑的“自己”。
朱元璋亦是目光闪动。他心中装着万里江山、百年沉疴,忧虑陕西流民、朝堂党争、边关烽火,思虑未来新政、国运兴衰。方羽这“当下”之论,如同醍醐灌顶。再多的焦虑与宏图,也需从“此刻”紫禁城中的一道诏令、陕西前线的一次用兵、清查仓储的一笔钱粮开始。把握住每一个“当下”,步步为营,或许比空谈“重振大明”更为实际。
孙悟空抓耳挠腮,嘀咕道:“当下……当下就是现在?那俺老孙现在就想再找那假秃驴打一架!可他已经没了啊!”他这话看似鲁莽,却也道出了“当下”的另一面——机缘稍纵即逝,强者已逝,对手难寻。
方羽看了孙悟空一眼,淡淡道:“他没了,是你的‘当下’少了一个‘特定’的对手。但‘斗战’之意,需对手才能磨砺么?你手中那颗舍利,你心中对‘斗’、‘战’、‘胜’的新悟,你体内因昨夜一战而激、尚未完全平复、更待锤炼的战意与力量……这些,不正是你‘此刻’最真实、也最值得把握的‘对手’与‘资粮’么?与其遗憾对手已逝,不如将这份‘斗’心,用于降服‘此刻’自身的躁动、消化‘此刻’所得的感悟、锤炼‘此刻’可掌控的力量。待你真正将‘此刻’所得尽数化为己有,更上一层楼时,还怕没有新的、更合适的‘对手’出现么?”
孙悟空闻言,火眼金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嘿!有道理!是俺老孙着相了!对手哪有自己重要!俺这就去……”他说着就要起身。
“不急。”方羽抬手虚按,“先把‘此刻’这盏茶喝完,将‘此刻’这湖光山色看进眼里,将‘此刻’这份因粥食而得的温和平静,融入你的‘斗心’之中。刚极易折,狂战易疲。真正的‘斗战’,亦需懂得‘当下’的收与放,静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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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愣了愣,挠挠头,嘿嘿一笑,重新坐下,果然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晨露清心茶”,学着方羽之前的样子,小口啜饮起来,只是那双金睛依旧滴溜溜转着,显然心中已在盘算如何“降服”自己体内那些“此刻”的感悟与力量了。
水榭内,气氛因方羽这番“当下”之论,再次变得沉静而深邃。每个人都开始不自觉地审视自身“此刻”的状态,心中的挂碍,以及手边真正可把握、可着力之处。
上官燕与樊梨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思索。她们身为女将,更明白战机转瞬即逝,胜败系于一念的道理,对“当下”的体会本就深刻。此刻经方羽点明,更觉修行、处事,乃至情感,似乎都离不开对这“此刻”的清醒认知与果断把握。
白素贞感受着体内那因龙元丹而焕的勃勃生机与更加稳固的道基,心中对方羽的感激更深。她知道,这份“新生”,始于方羽赐丹的“那一刻”,成于她昨夜炼化的“那一段”,而未来能走多远,则取决于从“此刻”开始的每一个“当下”,如何运用这份新生之力。
方羽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湖面。晨光已盛,湖上画舫游船渐多,丝竹笑语隐隐传来,一派人间烟火、太平年景的气象。与这水榭内聚集的仙神妖魔、帝王将相、以及那潜藏于平静之下的激流暗涌,形成了奇异的对比与交融。
“粥中天地,不过一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