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彦昌更是面无人色,双腿软,几乎要抱着沉香瘫坐在地。掀天庭?杀上去?视天条如无物?这是他这个凡人书生,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疯狂与叛逆!而说出这话的人,那份平淡下的绝对自信,让他灵魂都在战栗。
杨戬依旧站在那里,银白色的眼眸却已不再空洞。那暗银色的光芒在竖痕中稳定下来,化作两点冰冷、锐利、仿佛能刺破九重霄汉的寒星。
方羽的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将他心中那座名为“天庭权威”、“天条神圣”的、早已摇摇欲坠的腐朽神像,彻底砸得粉碎!连齑粉都不剩!
同时也为他勾勒出了一幅,何为真正的“庇护”,何为越规则的“力量”,何为可以无视一切桎梏的“情分”的,清晰、霸道、令人心悸却又无比向往的图景。
玉鼎真人没有做到。
天庭从未给予。
而他杨戬,过去也从未敢想。
但现在,他知道了。
知道了这世间,原来还有这样的存在,这样的态度,这样的……活法。
“呵呵……”
杨戬忽然也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出一声极其低微、却冰冷刺骨的轻笑。不是笑方羽,也不是笑自己,而是笑那过往数百年的荒唐,笑那“天条”的可笑,笑这世间无数被规则束缚、却自以为是的愚昧众生。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额间那道暗银竖痕。那里,曾经承载着玉鼎所授的“天眼”神通,用以“监察三界”、“维护天条”。如今,枷锁已碎,定义当改。
“天条……天庭……”
他低声重复,银白色的眼眸中,冰冷与锐利交织,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的平静。
“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知道什么。或许是知道了方羽的态度,知道了何为真正的“回护”,知道了自己未来该以何种目光看待这天地规则,也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他没有再看母亲,没有理会刘彦昌,转身,朝着禅院外,方羽所在的方向,缓缓迈出了第一步。
步伐沉稳,坚定。
背影孤峭,却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又像是背负起了某种全新的、更加沉重却也更加自由的使命。
一场关于“师道”、“庇护”、“规则”与“力量”的终极课堂,在方羽这寥寥数语中,以最震撼的方式结束。
而学生杨戬,已然交出了他的“答卷”。
接下来,便是践行。
方羽的实验日志上,关于“道种”在遭遇“绝对回护”范例冲击后,对原有“权威体系”认知的颠覆度、以及潜在“规则破坏者”或“新秩序定义者”倾向的激效果,记录下了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完美样本。
一颗彻底斩断过往枷锁、明悟力量本质、并开始以冰冷而审视的目光,看待一切现存规则与秩序的道种——
破茧而出。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西湖的水面还泛着夜末的凉意,将远山近树晕染成深浅不一的黛青色。悦湖轩后院,却已早早醒了过来。不是人声,而是炊烟与米香——并非凡俗柴灶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更加清灵、温润,仿佛能沁人心脾的谷物甜香,混合着几缕若有若无的草药清气与花果芬芳,自小厨房的方香袅袅飘出,弥散在带着露水清气的晨风里。
方羽一身素简的月白棉布直裰,腰间系着同色的细布带子,衣袖挽至小臂,正站在临水敞开的小厨房门口。他面前是一口造型古朴、非铁非陶的敞口大锅,锅下并无柴火,只有一团温润如玉、稳定燃烧的淡金色火焰——南离昨晚顺手留下的一缕本源离火,被方羽随手俱来,用来熬粥,倒是物尽其用,火力均匀至极,且自带一股净化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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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中,乳白色的米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均匀的气泡,米粒早已熬得开花,与某种切得极细的翠玉色菜丝、淡金色的菌菇片、以及数颗饱满莹润、如同红宝石般的枸杞一同翻滚,散出诱人的香气。旁边的小几上,还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嫩黄色的腌渍佛手瓜、莹白剔透的水晶肴肉、碧绿滴翠的凉拌鸡毛菜,还有一碟刚出笼、蓬松雪白的开花馒头,正冒着丝丝热气。
他神情专注,手中一柄长柄木勺,不急不缓地搅动着锅中的粥汤,动作娴熟而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偶尔舀起一勺,凑到鼻尖轻嗅,或是微微尝一点,然后或添少许清冽的泉水,或撒入一撮肉眼难辨的、闪烁着微光的粉末(疑似某种灵药或调味料)。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将那惯常的淡漠疏离冲淡了许多,竟显出几分人间烟火气的温和。
“方……方尊者?”一个略带迟疑、清脆中带着刚睡醒特有微哑的女声从回廊转角传来。
方羽闻声,并未回头,手中木勺依旧平稳地搅动,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转出回廊的,是上官燕。她显然刚刚起身,一头乌黑长只松松绾了个最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丝俏皮地垂在颊边。身上是件鹅黄色的窄袖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比甲,但衣襟微敞,腰带也未束紧,带着晨起的慵懒。她脸上还残留着被窝里的暖红,一双凤眼努力睁大,却仍有些迷蒙的水汽,正有些茫然地看着厨房门口那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方尊者”。她身后,樊梨花也跟了出来,情况类似,一身淡紫衣裙,髻微乱,正掩口打着小小的哈欠,同样睡眼惺忪。
两女昨夜显然休息得不错,只是这江南水乡的晨起,对她们这等惯于军旅、警惕性极高的女将而言,还是有些陌生与贪恋。此刻乍见方羽这般模样,更是冲击了她们心中对方羽那高深莫测、动辄搅动风云的固有印象,一时间都有些愣神,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方羽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目光,终于停下了搅动粥汤的动作,将木勺靠在锅边,用一块雪白的棉布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来。晨光恰好照亮了他的正脸,也照亮了他脸上那抹还未完全敛去的、专注于烹煮时的平和神色。
他的目光落在两女那明显刚睡醒、带着懵懂与愕然的脸庞上,尤其是上官燕那微敞的衣襟和樊梨花没打完的半个哈欠,微微一顿。
随即,那惯常平静无波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
不是算计时的玩味,不是洞悉一切的了然,更不是冰冷宣告时的漠然。那是一个纯粹的、仿佛被眼前这平凡又鲜活的景象所触动,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带着一丝淡淡暖意与纵容的笑意。
“醒了?”方羽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温和几分,仿佛怕惊扰了这晨间的宁静与两女残存的睡意,“去那边水榭稍坐,粥马上就好。桌上有新沏的‘晨露清心茶’,先喝一盏醒醒神。”
他说着,目光似乎在上官燕微敞的衣襟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却并无丝毫狎昵,只有一种长辈(或主人)看到自家孩子仪容不整时的自然提醒。上官燕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脸颊蓦地飞起两朵更明显的红云,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衣襟束紧腰带。樊梨花也赶紧站直身体,理了理鬓,脸上有些热。
“是,方尊者。”两女齐声应道,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赶紧转身朝着不远处临湖的水榭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背影透着一丝被抓到“不整”的窘迫与匆忙。
方羽看着她们稍显凌乱的脚步和耳根未褪的红晕,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摇了摇头,这才转回身,继续照看他的粥锅。
很快,粥香愈浓郁,小菜齐备,馒头也重新热过。
小青第一个循着香味蹦跳着跑来,鼻子一抽一抽:“好香呀!方尊者,今天吃什么好吃的?”她昨夜睡得极沉,此刻精神头十足。
白素贞也缓步而来,经过一夜调息炼化龙元丹,她脸色已恢复红润,气息更加圆融,周身隐隐有玉光流转,对着方羽盈盈一礼,眼中感激更深。
南离、星舒、青龙、乃至盘古、通天等人,也陆续出现。盘古与通天依旧沉默,但目光扫过那锅灵气盎然的粥与几样小菜时,也微微停顿。南离与星舒则向方羽颔致意,她们自然能看出这看似寻常的早餐,其中蕴藏的食材与火候皆非凡品,对方羽这“洗手作羹汤”的举动,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与了然。
水榭中,长条桌上已摆好了碗筷。上官燕和樊梨花早已正襟危坐,仪容整齐,只是脸上还残留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低头小口啜饮着方羽所说的“晨露清心茶”。那茶汤碧绿,入口微涩,旋即化为一股清流直贯灵台,果然让残存的睡意迅消散,心神为之一清。
方羽亲自用木勺将熬得恰到好处的粥分盛到一个个青瓷碗中,又示意侍立一旁、被临时点化的两个草木精灵所化的青衣侍女将小菜馒头一一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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