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春芽此刻嘴角痉挛起来,她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不可控的嘶吼,壮女人忙伸手抱紧了她,转脸对紧张的庄思嘉说:“过了这阵子就好,马上就过去了。”
庄思嘉满脸的泪,她心疼黎春芽,为何她小小的年纪要经历如此多的苦难,她心疼壮女人,她骨肉分离,被命运无情摆弄,她心疼那些素不相识,生活在各处的芸芸众生,他们何其无辜,为何被日寇践踏欺凌。
回到重庆后,她一边穿梭于上流社会的偏安一隅、纸醉金迷,一边观察着底层百姓的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她以笔为矛,用文字在呐喊。
黎春芽渐渐平静下来,她拍拍庄思嘉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心,很快调整好呼吸,带来了后方的消息:“国民党在根据地附近与我方频频发生摩擦,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被动。一方面要带领老百姓应对日军一轮一轮的大扫荡,一方面还要防着国民党背后捅刀,我们需要舆论上给国民政府施加压力,呼吁各界人士声援我们,维护抗日战争统一战线。还有一个重要情况需要向组织汇报。”
说着她从衬衣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我们需要大量的盘尼西林,驻地附近很多士兵和老百姓得了奇怪的烂脚病,一般的药物根本没有作用,我们怀疑可能是日本人投放了某种病菌,不知道学术上是否有相关病例的研究?”
庄思嘉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照片,眉头就紧锁起来,那些触目惊心的溃烂似乎隔着照片都能让人闻到腐臭。“好的,你反映的情况我会向上级汇报。你们申请的兵工人员,我们这边也协调好了,只是最近重庆风声很紧,我们分开行动比较稳妥,还是在忠县汇合,走军服厂那条线吧。”
在忠县盯梢的特务向张少杰汇报了最新情况,罗忆桢的军服厂第一次捎带了两个人,这两个人的身份也弄清楚了,一个是兵工第50厂的工人,他的老婆孩子53大轰炸时都烧死了,本想跳了嘉陵江随家人一起去,却被救下来了,至于他怎么接触了共产党,怎样下定了决心要去后方,不得而知。张少杰冷着脸骂下面的人做事不到位,“瞧瞧,我们眼皮底下都快让共产党渗透成筛子了,养你们干什么使的?”
而另一个人正是第21厂开除的三个学生中的一个,他消失了一段时间,没想到竟出现在了忠县。
张少杰隐隐感到兴奋,他心中的指向很明确,现在就等着子弹自己击中靶心,他吩咐手下:“做猎人,要耐心,调一组人,跟住那个兵工厂的学生,看看他最后的去向,没我命令,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林菡做了一场噩梦,她梦见自己已经身怀六甲,拖着沉重的身体要去兵工厂看运回来的德国战防炮。虞家别墅门口守了一个班的卫兵,他们一个个面目模糊,身形僵硬,让她感觉跨出虞家的大门,外面就是人间炼狱。
她急得在屋里转圈圈,转着转着真的化身狸花猫,跳出窗子爬上屋顶,越过了院墙。院墙另一边她掉落在兵工厂里,她伏在桌子上拿着一摞数据,却怎么也想不出该运用哪个公式,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这么多年了,你毫无建树,就连以前会的,现在也全忘了。”桌上的草纸忽然开始乱飞,她伸手去够,抓回来的却是一片空白。
“林菡!”她听到虞淮青在叫她,她可怜巴巴地扑进他怀里,害怕道:“怎么办?怎么办?我什么都不会了,我什么都推导不出来了,我变笨了。”
虞淮青摸着她的头发说:“没关系,你还有我啊,还有我们的孩子……林菡,我们的孩子呢?”
林菡看向自己的肚子,一片平坦……“我们的孩子呢?”
“孩子!”林菡惊呼着从睡梦中醒来,小腹竟然隐隐作痛,一股暖流从身下溢出,她一掀被子,床单已被弄脏了一块儿。下意识地,林菡如释重负。
第二天一早去上班,二嫂追出来嘱咐她下午早点回来,说给她约了郎中问诊,林菡不免露出一丝尴尬,低声说:“不用了二嫂,我没有怀孕,只是迟来了十几天。”
二嫂的眼神有些复杂,那天半夜她听到客厅里有东西被撞倒的声音,披着衣服出来,却看到月色下一对痴男怨女,她心里骂着成何体统,身体却禁不住滚烫了起来。她想不到衣冠楚楚的两个人还有这样下流放荡的一面。她年近四十却未经人事,她不懂,难道做那事儿不是只为了子嗣吗?
她看向林菡的眼神不由带着审视:“那也让郎中看看吧,推迟那么久……总归不太好,姆妈也总说就耦元一个男孩儿,有点少了。”
林菡自然没有如约提前回家,倒不是因为和二嫂赌气,而是兵工厂接到最新的生产任务。第二次南岳会议提出“要开始反守为攻,转静为动,积极采取攻势”,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决定调动几乎全国所有战区的部队,在南起广西、北至内蒙古的漫长战线上,对日军发起全面攻击。
兵工厂几乎所有工程师和职工为保障生产,都住在厂子附近,宿舍数量严重不足,很多工人拖家带口只能搭起简单的窝棚。李厂长在办公室里摆一张行军床,有事随时都可以找到他。惟有郭静宜和林菡住在厂外,两人离厂时天都黑透了。
郭静宜问林菡:“等领了生产任务,可能一周才能回一次家,你和家里都商量好了吗?”
林菡摇了摇头:“不想商量,商量不出个结果,以前只要淮青不管我,别人即使不满意也不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