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规模不大,只有两个医生四个护士三两个护工,每天进出的医患却不少,多是周围防区的普通士兵和住在附近的老百姓。
坐诊的中年医生是个一口四川话的汉子,看上去五大三粗像个屠户,可治外伤是一绝。还有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随身挂着听诊器,看着像个西医,却会抓药针灸,百姓们看个头疼脑热,他有时候连钱都不要。经常出门采买的是一个瘦高的护士和一个体壮的女护工,她们最远的一趟去过忠县,自然和罗忆桢的军服厂常有接触,订购了不少绷带和纱布。
当手下把收集的资料和偷拍的照片整理好交给张少杰的时候,他轻飘飘地笑了,“医院如果这么经营还不都倒闭了?”
“张处长,这之前是个教会医院,有几个外国人一边传教一边治病,后来打起仗,外国人就跑了,但里面的东西没全搬走,由当地一个乡绅代为照管,后来就租给了红十字会,这些人来了不到一年。我们观察了一阵子,他们采购的医疗物资量远高于就诊量,不排除他们做了二道贩子,但从直觉上看,他们更像是共产党的地下交通站,张处长,您看要不要……”
“有点儿意思,不过现在动意义不大,这地方离共产党的根据地有点儿距离,稍有点风吹草动,那边儿就撤了。给我盯住那个护士吧,看看她最近有什么活动,和什么人接触。”
军医姓方,坐诊的时候人家都喊他方大夫。最近周边没什么大规模战役,可来看病的士兵不减反增,多是来看烂脚病的。然而这病非常难治,传统的方法和中草药都效果甚微。虞承恺给病人试了磺胺类药物,但很快就产生了抗药性,病情反反复复的。没过多久一些伤兵发展到全身溃烂,不得已军医给不少人截了肢。
烂脚病像幽灵一样在周边一些村落里蔓延,有两个前来就诊的村民说:“日本人来村子扫荡,走了之后人们就得了怪病,开始烂手烂脚,先是起水泡,又疼又痒,水泡破了直接烂进骨头里。”
伤兵也说,日本人朝他们营地扔炸弹,威力不大只会往外冒白烟,他们当时还庆幸日本人扔了颗臭弹,却不想那之后军营里几乎所有士兵都患上了烂脚病,减员严重。
虞承恺说:“我觉得这可能是日本人专门投放的某种特殊的病菌,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讲过古代游牧民族会把得疫病的牲畜埋在敌人的水源处,引起大规模的瘟疫。还有欧洲中世纪的黑死病和鼠疫,只不过那些都是自然发生的。如果日本人真的掌握了如何利用这些疫病杀人,那简直……太可怕了……”虞承恺越说越觉得头皮发麻。
军医说:“我们巴蜀很多地方的赶山人也烂脚,可没有烂成这样的,医书里也没写过这样子的,这可怎么办呐,有的截了肢还是继续烂,莫得法子了。”
虞承恺对黎春芽说:“这次组织派你去重庆接人,你看有没有办法找医学院的老师问问,或许他们有好办法?实在不行,能搞点盘尼西林回来也可以。”说着他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放着他记录的诊疗报告,还有几张病人伤患处的照片。
每次黎春芽出任务,虞承恺的心乱糟糟没个可安放的地方,他依旧要把她送到渡口,目送她的小船一点一点飘远。
壮女人每次都快走几步,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她毕竟是过来人了,她觉得两人天造地设的般配。
虞承恺的手与黎春芽的手在走路时轻轻地碰在了一起,两个人默默不语,都红了脸。五年前在金陵中学读书的时候,虞承恺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叫住了黎春芽,说的,还有后面几页吗?”那时候的黎春芽意气风发,眼睛里闪着热烈的光。
后来黎春芽突然消失了,再出现时她的眼睛让虞承恺不忍直视。她什么都不用说,他懂,他想说我们一起朝前走吧,黎春芽却用坚强裹紧了自己。
“春芽,一路平安,我等你回来。”虞承恺站在渡口,似乎遥遥天地间一孤雁。
黎春芽不想和他说再见,只嘱咐他:“你自己当心啊,你和军医他们要做好防护。我走了。”
她上了船,忍不住又回头看他,挥挥手喊着:“快回去吧!”
一转头黎春芽露出满眼柔情,可是只一瞬就全部收了回去。
壮女人等船划出好远,忽然说:“我看小虞人很好!”
黎春芽木然地望向天空,喃喃道:“我太残缺了,我没办法……把自己打开给他……”
11月的重庆被浓雾笼罩,庄思嘉乘坐的小渔船在长江一处沙洲旁停泊着,她看了好几次手表,从新四军根据地飞出的“信鸽”约定好了在此处与她碰面。她从船舷望出去,一团团翻涌的水雾中,渐渐显出一只小船的形状,船头站了两个人,一瘦一壮。
她们的身影眉目破开层层迷雾,庄思嘉的心越跳越快,泪水喷涌而出,不等两船靠上,她已撑着船舷跳上对面的船,一手一个把黎春芽和壮女人拥入怀中,“天啊,你们还活着!我的老天,你们怎么逃出来的呀!”
黎春芽和壮女人也忍不住哭出声来,两人压抑克制了太久,这惶惶乱世,此刻的重逢似乎连老天也在垂怜。
三人坐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中,互相擦着眼泪,庄思嘉问:“她们呢?都逃出来了吗?”
壮女人说:“我们被放出来的时候,日本人的飞机在扔炸弹,很快就都跑散了,我和杨氏跟着春芽一起,躲进了金陵大学。日本人天天进来抓女学生……杨氏自愿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