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静宜说:“上次大轰炸你真是命大,他紧张你也情有可原。”
“如果只是关切这么简单就好了,当初他有多欣赏我的特立独行,现在就有多反感,他需要的是一个时时围绕着他的太太。”林菡淡淡抱怨着。
“哪个男人不是呢?要守本分的妻子,要不安分的情人,要懂情趣的解语花,要只会盲目崇拜他的小傻瓜。他们无法接受你我这样的女人在精神上与他们平起平坐。”
林菡读出郭静宜对婚姻的一丝失望,在外人眼里他们夫妻一直伉俪情深。“所以,静宜姐,没有完美的感情,是吗?”
郭静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呀,别把男人太当回事儿,你也别要求自己去做那个一百分太太,不用和他辩解讲道理,日子吗,互相哄一哄,稀里糊涂地总能过。”
林菡到家的时候,虞淮岫带着阿虎来了,耦元最喜欢这个小表哥,两个小孩儿把所有玩具都摆出来当士兵,还用林菡书柜里的大部头垒出了前沿阵地,嘴里乒乒乓乓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季夏却不高兴,搂着自己的布娃娃黏在姑姑身上,撅着小嘴儿告状:“他们不让我玩儿。”
耦元忽然跑过来说:“我们打仗呢,危险。”林菡走过去摸了一把他的头,满脑袋汗。
虞淮岫笑着哄季夏:“咱们不跟他们玩儿,吵死了,姑姑陪你给布娃娃看病打针好不好?”说着跟林菡打着招呼:“吃过了吗?后厨给你留了花生粥。”
林菡点点头,“厂里吃了点。”她听到书房里姐夫洪亮的声音,虞淮岫说:“男人啊,儿子们在客厅里玩打仗游戏,老子们在书房里做沙盘推演,他们吃完饭就进去了,你看看这都几点了。”
正说着自鸣钟敲了十下,二嫂从楼上下来,笑着对虞淮岫说:“我把楼上的房间收拾好了,今晚就别走了,阿虎耦元季夏,太晚了,该睡觉了!”她说着,眼神扫到林菡,似有不悦,“三儿媳妇,我和郎中说了你最近的饮食起居,他留了方子,我叫丫头给你煎上了。”
虞淮岫转头问林菡:“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林菡脸色一红,“没什么,就……那个迟了些。”
“可能和你前阵子烫伤,用的那些药有关系,二嫂,郎中开的什么药?拿来我看看。”虞淮岫在娘家也是说一不二的,二嫂只好叫小凤去拿。
方子上无非熟地黄、菟丝子、女贞子之类补气之品,虞淮岫说:“嗯,喝喝也无妨。”
等二嫂带着孩子们上了楼,虞淮岫忽然凑过来问林菡:“姆妈催你要小毛头啦?”
林菡实话实说:“那倒没有,只是这次……大家都以为有了。”
虞淮岫若有所思地拨弄着旗袍的蕾丝滚边,“咱们家也是好久没有喜事了,这才消停了几天,你姐夫和淮青又要上前线了,又要开始在家牵肠挂肚、寝食难安的日子了。我在家里好怕电话响啊,不知道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林菡哄睡了孩子,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看到卧室书案上摆了一个小托盘,上面的白瓷小碗儿里汤药还冒着热气,小凤站在她卧室门口,轻声说:“二少奶奶吩咐,让您趁热喝了。”
“小凤,你在这儿站着干嘛?”门外传来虞淮青的声音,他穿着军裤,上身只穿了衬衫,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上,他目光灼灼,兴奋未散。
小凤啰啰嗦嗦还要讲清缘由,却被他挥挥手打发走了。林菡很想发脾气,二嫂最近越发较劲儿似的,想要操控她生活里的琐碎,可抱怨的话出了口,她都能想象出来虞淮青会怎样糊弄过去,“她也是为你好,她又没什么见识,不必与她计较。”
不计较的后果就是二嫂依旧我行我素,反正爹爹姆妈是不会说她一个不字。林菡想到郭静宜说的婚姻的智慧,于是强压下愤怒,一转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虞淮青说:“你是不是也怪我了?”
“怪你?怪你什么?”虞淮青即将被派往广西,与日本人争夺眼下仅剩的一条海上运输路线,这一仗本在桂系的地盘,委员长却把自己刚整训完的机械化部队派了过去,其中还包含一个装甲团,虞淮青特被任命为军委会特派员前往提供技术支持。晚饭后他和宋世钧在书房的沙盘上进行了三次推演,根据昆仑山一带的地理特征,分析机械化部队的作战优势。他此刻仍然处在亢奋中,根本没把家长里短放在心上。
林菡揣测着试探着说:“也没什么,让大家空欢喜了一场,只是,我不想喝药。”
虞淮青走过去轻轻摸着她的脸,她好久没有用这样乞怜的眼神看着自己了,于是说:“不想喝咱就不喝,偷偷倒掉不就完了?”
“这是你来了,不然小凤非要看着我喝完才走。”林菡顺势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怀里,果然虞淮青笑着揉揉她头发,“那我跟小凤说说,让她别看着你。”
“你就不能直接和二嫂说嘛?”林菡的话虞淮青没接茬,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早就起了微妙的变化,二嫂无色也无味,却浸透了他和林菡的生活,他们的衣食住行,两个孩子的抚养教育全都被二嫂事无巨细地安排了,甚至虞淮青都产生了错觉,仿佛二嫂才该是妻子的角色,而林菡呢?像不断和他拉扯的情人,前段时间她还左右看他不顺眼呢,今天怎么忽然就开始示好了?
虞家常觉亏欠二嫂,她的为人又挑不出一丝差错,渐渐地她成了虞家的标尺,林菡知道无论谁也不能开口要求二嫂什么,她为虞家倾其所有。于是很知趣地转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