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忆桢却伸手指着岸边说:“林菡,你看见江边的开红花的树了吗?那就是木棉。”
“看见了,真好看呀!迎着这么冷的江风也要绽放。”林菡的脸颊上早被吹出了红红的皴,手指节上也裂开了血口子。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江面上有闪动的灯光,船务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提醒道:“要登船了,天黑,注意脚下。”
姚瑶咬着嘴唇,眼睛早哭得红肿,林菡把自己的大围巾摘下来裹住她的头发和脖子,说:“祖父祖母在重庆等着你呢,路上跟好罗小姐。”
客轮离港后,数十艘小货轮相继靠岸,趁着天光未亮,工人们在码头抢着时间。
雪越下越大,天亮之后雪化成瓢泼大雨,林菡穿了雨披,可没多久也浑身湿透了,她感觉气管里隐隐发痒。
码头上一片泥泞,有工人滑倒,货箱直接摔进江里,等船工伸杆子去够已经来不及了,木箱被急流卷着,几个沉浮就不见所踪。
工头大骂道:“你知道那一箱设备值多少钱吗?脚底下都稳当点儿,谁再把货物丢了,就自己跳江里捞!”
大雨仿佛一场试炼,但更是天然的屏障,至少这一天飞机没办法来轰炸。
林菡和王家丽坐上船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两人在货柜狭小的缝隙间拉了一道布帘子,换下湿透的衣服。林菡已经忍不住地一阵一阵地咳嗽,王家丽来了月事,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王家丽小时候不是没吃过苦,可现在也濒临崩溃,她哭着说:“三少奶奶,你就不该送我出来读书,我若还是府里的丫头,就不用承担这么多了……”
林菡这回没有揶揄她,“你这段时间干得不错,李厂长留下你,就是因为你算账又快又准。”
冷不丁听到林菡夸她,王家丽更委屈了,“我快受不住了,太累了,太冷了,我想家,我想……”她生生把虞淮青的名字咽下。
空气静默了,只有舱外呼呼的冷风。半晌林菡才缓缓地说:“我也想他了。”这是她第一次大大方方把想念的权力分享给王家丽。
“如果思念能让我们有力气坚持下去,那就痛痛快快想吧。”
林菡后半夜发起低烧,王家丽和船长讨了一小壶热水,一点一点喂着林菡,还抱怨她说:“你就是怀季夏的时候还去工厂,落下病根了,你为什么总那么拼命,不管不顾。”
林菡咳嗽了一阵,气管里堵着喘不上气来,要说病根,可能更早吧,在秋堂弄奋力逃命的时候,嗓子眼的血呛到了气管里,她永远都记得虞淮青在她绝望时伸出的臂膀,她好想他。
“你说,他现在在哪里?”王家丽放下水壶,愁上心头。
小货轮在江中摇摇晃晃,林菡仿佛又回到了海上,她喜欢大海,大海把她和虞淮青圈在一起,让他们忘却烦恼,不分你我。
林菡昏昏沉沉睡了一夜,江上苍鹭叫亮了天光。
恍惚中,船体忽然大角度歪斜,林菡头顶的货箱旋即倾倒,顶在另一边的货箱上,砸得木屑直掉。林菡一下子惊醒,翻身从货物间的过道里爬出来,还没站稳,耳边砰地一声巨响,货船剧烈摇晃。
林菡手脚发虚,费力爬上甲板,船工们正拉着粗麻绳固定着甲板上的货物。王家丽紧紧抓着船舷,满脸惊惶,头顶上日本人的飞机,擦着桅杆飞过,密集的子弹钉在甲板上。
为了躲避攻击,船长又向另一边打了满舵,林菡和刚刚被打死的船工被一下子甩了出去,幸亏王家丽伸手拽住了林菡的大衣,否则她就像那个船工一样,摔进江里。
林菡攥住王家丽的手,使出全身力气才扒住船舷,然而一抬头,只见一架飞机旋将俯冲下来。那一刹,林菡大脑一片空白。
忽然一阵机关枪响,日本飞机一歪机头拉了上去,紧接着七八架机身印着青天白日旗的飞机冲入敌阵,仿佛骁勇无敌的海东青。
“是我们的飞机!”王家丽激动地大喊一声。
林菡抬起头,看到我们的飞机追着敌机飞进云里,天空中像连续响着惊雷,不一会儿一架敌机冒着烟坠了下来,船上的人一片欢呼。
然而兴奋没有持续很久,离林菡他们船不远的一艘货轮就被炸弹炸翻了,木箱顷刻随水流散得到处都是,相近船只上的船工,真的就跳下水去捞。一时间,江面上又是扔吊钩,又是伸出船桨,林菡和王家丽也挣扎着,帮身边的船工拽着缆绳。
大多数木箱都被邻近船只打捞起来,也有船工追着木箱,游着游着,人就没了。
天上清净了半刻,有船工看着天空说:“估计扔完弹药就飞回去了。”然而话音未落,耳边又传来轰鸣声,林菡绝望地发现,又飞来十架敌机,接替刚刚实施完轰炸任务的飞机,这一次它们是冲着我们的航空编队去的。
愤怒的船工朝飞过去的敌机扔了一支船桨,然而也只能徒劳地看船桨落下。
林菡跑到船尾使劲喊着百米外的一艘船,那上面载着十几门克虏伯火炮,然而她沙哑的声音早淹没在上空隆隆的枪炮声中。
这是一场鏖战,疲惫的海东青还在和秃鹫周旋,擦着对方机翼飞过去,撞掉对方螺旋桨。有日机坠落,也有我们的飞机坠落。有飞行员跳了伞,瞬间成为移动的活靶子。
眼见着我们的飞机只剩了三架,他们拉起了高度准备返航,可秃鹫却趁此机会俯冲下来,朝货船甲板一阵扫射。林菡和王家丽抱在一起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