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时,甲板上鲜血横流,倒下的船工有的痛苦呻吟,有的已没了气息。林菡摸摸王家丽再摸摸自己,一回头发现子弹就打在身后的栏杆上。此刻死亡是宁静的,因为任何反抗都失去了意义。
紧接着又一架秃鹫作势向下俯冲,可机头刚压下来就被我们的飞机迎面撞了上去,瞬间,天空像炸开一朵红色的云,机身碎裂的残片飞射出去击中了紧跟其后的另一架敌机,那飞机一下子偏了航,不受控地翻滚了几周才仓皇逃离。
天空掉下来很多飞机残骸,扑簌簌地落进水里,等着天空宁静了,那碎片才一块块浮出来。林菡站在船尾无声地颤抖,她不敢计算我们的战机陨落了多少,她的心中只有恨,恨自己造不出更凶狠的武器,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用数倍于我们的力量碾压我们。
忽然身后传来王家丽一声凄厉的哭嚎,林菡连忙跑过去,只见王家丽指着江面上漂过的一块印有编号e285的飞机残骸,捂着嘴叫着:“淮民!是淮民!”
船工打捞起那片残骸,王家丽跪在甲板上哭得撕心裂肺,这世上最在意她的男孩儿没了,即使她不爱他,可她不要他死。
林菡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她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说没准淮民跳伞了?也许他掉进江里被好心人救了?她不停地说服王家丽,其实是在麻痹自己。
船工们在江上望了很久,除了飞机碎片,找不到一点人的遗留,那些英姿勃发的飞行员小伙子们,或许直接去了天国,林菡期盼真的有极乐世界,他们是天使,是神的孩子。
这么想林菡才能强打精神清点捞上来的设备,做着善后工作。可夜里,林菡没办法休息,她一闭上眼睛满脑子就是和淮民、淮安还有锦成一起吃宵夜的画面,如果她在锦成提出要报国投军的时候阻拦一下,是不是就不用面对如今的生离死别?她如此六亲缘浅之人都已经痛苦到无法自拔,虞淮青知道了要怎么消化?他最重情义。
进了嘉陵江,重庆已经很近了,然而河水变得更浅。船工把缆绳抛向岸边,一群纤夫把绳子斜挎过胸口,大喊一声“走了”,赤脚踩进泥里,“嘿吼嘿吼”地艰难向前移动。
一艘船几十吨的货物,十几艘船首尾相接,就靠着上百个纤夫精瘦的肩膀生生拉到江北簸箕石。江堤上先到的职工已经等候多时,只等着船一靠岸,就接力搬运。
林菡从搭着的木板上下来的时候,郭静宜拨开人群,挤过来一下子抱住了她,“听说你们半路上遇到空袭了,吓死我们啦,人活着就好……”
“静宜姐……”林菡说不出话来,她踩在土地上的双腿还在抖,她的魂魄似乎还留在惨烈的空战中。
林菡又连续工作了三天,只有被工作填满脑袋才能忘却悲伤,直到李厂长把她强行从简陋的新车间里叫出来。
“你该回家了!”
林菡低着头,不吭一声,不远处等她的虞家司机,臂上缠着黑布,那是林菡无论如何都不愿面对的,被宣告的死亡。
李厂长说:“你家来人接了,该回去看看了。”
歌乐山上虞家别墅外搭起了白幔,虞家老小等在门口,每个人都面色凄然。不远处一辆黑色小轿车缓缓驶来,从上面下来的是空军参谋长和抱着一只小小盒子的航校教导员。
小盒子上有一张虞淮民的黑白照片,盒子里是虞淮民生前备用的名牌。
参谋长向虞老爷敬礼,将小盒子郑重地交给他,并把一枚青天白日勋章端端正正放在盒子上。虞老爷强忍着悲恸,颤声问:“一点都找不到了吗?”
航校教导员摇摇头说:“我们当时已经没有弹药了,为了保护兵工厂的战略物资,淮民用自己的飞机撞向敌人的飞机,当场就……”
虞老爷身后传来女眷们再也压抑不住的凄凉哭声。
别墅主楼客厅搭了一个简单的灵堂,不断有虞淮民生前的战友、同学、老师,以及慕名而来的市民前来吊唁、瞻仰。
虞老爷端坐在儿子的遗像前,他手中那支红木文明棍一直在微微抖动。他默默遗憾,对四儿子一直不算关注,在他之前有聪明漂亮的三子虞淮青,在他之后还有顽皮可爱的幼子虞淮安,他性格憨厚,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甚至虞老爷嫌他有些懦弱。就是这个不善言辞的孩子,竟义无反顾地冲向敌机,可惜他这个做爹的再没机会当面夸夸儿子。
姨娘已经哭晕了好几次,她始终不接受虞淮民壮烈殉国的事实。她从虚虚实实的梦中醒来,忽然精神大好,仿佛年轻了几岁,穿了件大花袄子,用桂花水把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跑到厨房里去煮薏米,说一会儿淮民放学了回来要吃。
虞太太拦着丫头们,说:“别管她,让她去,不清醒反而少些痛苦。”她抹着眼泪,自己的儿子到现在也杳无音信。“醒着的人,不过强撑着罢了。”
姨娘煮好薏米水端到了客厅,看到满屋吊唁的人,神情迷惑。恰此时王家丽抱着一个黄布包裹走了进来,她鬓角簪着白花,满脸泪痕,来到虞老爷面前扑通跪下,把黄布包轻轻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仿佛里面躺着一个沉睡的婴孩。
厅堂里传来一个花甲老人恓惶的哭声。“砰”地一声,姨娘手里的碗掉了,她猛然疯了一般跑过来撕打王家丽,嘴里却骂着:“你这个狐狸精,勾引少主人,你是老三房里的人,你还要点脸吗?”
王家丽也不躲,她垂着眼眸看着那块标着e285的飞机残骸,任姨娘打她抓她,头发被扯乱。周围上来好几个家人都扑拦不住姨娘,那个娇小的身体里仿佛住进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