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忆桢依旧回答不了他。
“我最不理解的就是林菡,总是放着好日子不过自讨苦吃,如果她是共产党,那就说得通了。”
罗忆桢直接怼他:“你自己没有精神追求,就不允许别人有精神追求吗?”
“精神追求?饿了能管饱吗?”张少杰不屑道:“你们是真没饿过肚子,也没真吃过苦啊,衣食无忧才有这闲工夫讲精神讲追求,我他妈就是一个俗人。”
罗忆桢有些不耐烦了,她站直了问他:“你来就是冲我发牢骚的吗?”
张少杰坐起身,眼睛红红的,“忆桢,我知道你打心底瞧不上我,可这世上我也只相信你。”
他系好军服扣子,郑重地说:“要打起来了,这一次……九死无生,我没什么根基,只能冲在前头,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家中老母,还有……孩子。”
张少杰要把自己的小老婆和私生子托付给罗忆桢时,罗忆桢笑了:“你不怕我苛待他们吗?”
“你怎么待他们,我都认了,你放心,我给他们留了钱,如果我……我回不来了,还有抚恤金。”张少杰离开前深深地拥抱了罗忆桢。
“那一刻,我发现我不想他死。”罗忆桢仰起头,看着长江上沉郁的天空,说:“林菡,活着才难,面对无数生离死别却无能为力。我没我自以为的那么宽厚,和张少杰的情人孩子共处一室,我还是觉得别扭,幸亏你来了。”
林菡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她也不过强打着精神。
两人和摊主买了一只锅子,盛了满满的糊面汤,还有几张硬面饼,小心翼翼沿着石阶下到码头上,生怕面汤撒了一点儿。
忽然林菡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不觉汗毛悚立,只见云层里飞出十几架日本人的飞机,朝江上的货轮投着炸弹。紧接着隐藏在长江两边的高射炮闪出火花,有飞机被击中,机尾冒着烟。
码头上乱成一团,朝江岸上跑的人硬生生撞翻了林菡和罗忆桢,一锅面汤泼得到处都是。两人还来不及爬起来,就听耳边一声爆响,一枚炸弹扔在了码头上,罗忆桢看得真切,炸弹爆炸的瞬间蒸腾起一圈血雾。
这次轰炸是试探?亦或是挑衅?只持续了十来分钟,然而带给人们的恐惧却像瘟疫一样无声蔓延。
林菡和罗忆桢跑回小旅馆的时候,小旅馆的前厅被震塌了一角,昨天夜里还和林菡较真的小掌柜恰被横梁压在柜台上,眼球都挤出来了。众人不敢随便移动,怕引起二次坍塌,只用一块毡子蒙住了他的头。
幸好二层的木质结构只是变了形,王家丽站在窗子前冲林菡喊着:“我们都没事,就是门卡住了,出不去!”
很快有人拿来了梯子,一个窗口一个窗口地往外救人。林菡和罗忆桢各自清点自己工厂的人员和伤情,又马不停蹄地跑到货仓那边。
李厂长正指挥工人搬箱子,他看见林菡说,“得分开存放,不知道轰炸什么时候还来,你们人没事儿吧?”
林菡摇摇头,问:“咱们码头上的工人呢?”
李厂长脸上没有表情,说:“还没清点,林菡,你看看还有什么地方能安置家属,最好离码头远点,不怕炸的地方……我去找航运公司协调,咱们这两天必须走。”
林菡和罗忆桢拿着军部的特别通行证,找到市政,才在离码头不远处找到一所小学。学校里已经住了不少人,校长不得不把课桌椅全搬了出去,才勉强把人安置下。
第二天一早有一艘直上重庆的客轮,罗忆桢的工厂大多是技术娴熟的女工,她跟管调度的人争执道:“都什么时候了?是大员的家当重要还是人重要?培养一个熟练工要多少年,你们算过吗?这些女工一天能缝多少军服?能做多少绑腿你们算过吗?”
客轮最后规定无论什么身份,每个乘客只能带一件行李,开放所有舱室,可即使这样,无非多载几十人。
林菡也在统计登船的人,王家丽问:“你走吗?”林菡摇摇头,“还有最后一批从南京撤出来的设备和原料,这一两天到武汉。”
王家丽有点失落,“那我也走不了,还要记账……可姚瑶怎么办?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
林菡找到罗忆桢,偷偷给了她一张特签的票,说:“这本来是给李厂长预留的单间,他给了我,不过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你把你们剩下的货单给我,你先带着人走吧。”
罗忆桢皱眉道:“你知道今天的轰炸意味着什么吗?南京已经失守了,林菡,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我走不了,我只拜托你把姚瑶带上,亲自送到我爹爹手里。”
“林菡!”罗忆桢声音颤抖了,“你这是干嘛?托孤吗?我一个人承受不住。”
林菡把罗忆桢搂在怀里,紧紧地贴着她的脸,“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忆桢,我们都要好好的。”
天没亮,林菡和罗忆桢就带着老幼妇孺在码头上等着了。天空飘着小雪,江风冷得刮人。她们偎在一起,互相用体温取暖。
江岸边稀稀疏疏长着几棵木棉树,光秃秃开着几朵火红的花。罗忆桢的眼睛里不由噙满了泪,“林菡,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你美极了,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比现在最红的明星都美。”
“那会儿为了束腰一整天都不吃饭,怎么会想到现在一连几天都吃不上一口饭?”
林菡疼惜地把罗忆桢脸上的乱发拨开,感叹道:“是啊,当初的娇小姐现在要带着一船妇孺逆水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