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菡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张现钞,说:“您睁眼看一下,上房有吗?多少钱都可以。”
伙计揉揉眼睛坐起来,换上一脸笑模样说:“是真没有了,我知道你们也是政府的人,可我这店里住的都是政府的,地铺、椅子,恨不得后面伙房我们都睡满了,小姑娘坐的小凳子还是我下午在货挑上现买的呢。”
林菡又说:“既然都是政府的,能不能给我看看订房的名册,万一有我认识的,我好商量着拼一间房?”
伙计为难道:“这可坏规矩了,住上房的哪是我们这等人能惹得起的啊,你可别难为我了。”
王家丽在旁边不忿道:“你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吗?”
林菡按住她,紧接着问:“这附近还有客栈吗?”
伙计摇摇头:“你看看这都几月天了,什么时候见路边睡这么多人的,到哪里都一样,你们呀,就在柜旁边凑合凑合得了……”
林菡无奈,环顾前厅不大的一点空间,正踅摸着她们三个人在哪里将就一下,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一回头,只见旅馆过道通往二层的狭窄木楼梯上,有人急不可耐地先探下头来:“林菡,是你吗?”
“忆桢!你怎么在这儿!”林菡困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喜地跑过去,和从楼梯上疾步下来的罗忆桢紧紧抱在一起,他乡遇故知,更何况是在战火纷飞朝不保夕的特殊时期。
罗忆桢赶在开战前把上海的女子工厂迁到了常州,常州的工厂又被政府整编为第六军服厂现在随迁到武汉,再等着换船到重庆。
她领着林菡她们三个沿一人宽的、咯吱咯吱的楼梯上了二楼,在走廊中间的房门前停下,罗忆桢轻叹一口气回头对林菡她们说:“屋子不光我一个人住……张少杰的小老婆和儿子在里面。”说完她也不管林菡什么表情,拿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大,潮乎乎的,正中一面小木窗子,窗两边各有一张单人床。一边床上一个极年轻的姑娘坐起身来,怯怯地喊了一声:“太太……”
罗忆桢叫她把孩子抱起来,她和林菡、王家丽一起把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又把房间里放行李的长条凳补在床边,她们几个打横着睡,勉强可以躺下。
林菡一挨床铺就觉得浑身像散架了一样,她也不敢翻身,怕压到一边的姚瑶,罗忆桢贴心地把她的腿放在自己身上,在她耳畔说:“抓紧睡会儿吧,天一亮就睡不成了。”
有罗忆桢在,林菡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两人和衣而眠,手搭在一起,彼此是寒夜里唯一的依赖。
半夜里张少杰的孩子哭闹了一会儿,那年轻姑娘起来哄了一阵。林菡好不容易借机翻了个身,刚睡着没多一会儿,就觉得耳朵边有很多人踢踢踏踏地走来走去。
她睁开眼,发现天才蒙蒙亮,罗忆桢已经起来了,坐在床沿边。
林菡问:“什么声音?怎么这么吵?”
罗忆桢说:“这旅馆隔音不好,不然我昨天也不会在楼上就能听到你的声音。”
林菡看看手表,还不到六点,索性起了床。罗忆桢说:“走吧,咱们外面坐一会儿,顺便过过早。”
码头上工人已经忙起来了,两人去轮渡公司看了今天的轮船班次,林菡说:“我们今天要发八趟船,你们呢?”
罗忆桢摇摇头无奈道:“军服毕竟没有兵工重要,今天排不上我们。”
沿着江边搭了不少窝棚,很多人家已经飘起炊烟,两人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不远处有工人排着队领早餐,不过是一碗内容不明的糊糊和一块硬巴巴的窝头。有个工人还挺热情的,爽声道:“你两个往上走,街面上有早餐摊子。”
等走到了,两人饿得眼睛都冒金星了,老板说最近物资紧张,只有糊粉汤和硬面饼。然而一碗热汤下肚,两个人的手脚终于暖了过来。
罗忆桢又要了一碗汤,把硬面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泡在汤里,幽幽地说:“我等你问我呢?”
林菡脸上却是一副了然的表情:“这境况,什么事都不稀奇了。而且我也不意外你会收留他们。”
“不是收留,是被托孤。”罗忆桢说完,眼睛里闪过一丝柔软。
“张少杰他……?”林菡心里一颤,她虽然一直对张少杰没什么好感,但毕竟相识多年。
罗忆桢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他的近况,幸好还没收到他的阵亡通知书。”
淞沪开战前,张少杰去罗忆桢的小公寓找她,他一进屋子就被曾经的回忆击中,他在这里得到了罗忆桢,甚至可以说是不择手段。可罗忆桢并不恨他,当然也完全不喜欢他,这反而让他更加痛苦,张少杰说:“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所谓的爱情。其实我挺不理解你们的。”
“我们?”罗忆桢疑惑道。
“你、虞淮青,包括林菡。”张少杰一身疲惫和落寞,颓然地坐在罗忆桢的沙发上,他扯开军装领口,说:“第一次在虞公馆见到你,我就发誓要得到你,你是我对上流社会的全部想象。”
罗忆桢靠在餐桌上,她没有戏谑,只是在陈述:“你也算如愿以偿了吧。”
张少杰笑了:“我不懂你们这些从出生就含着金钥匙的人,你们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忆桢,你是个女人,工厂真的就比家庭丈夫孩子更重要?”
罗忆桢回答不了他。
“还有虞淮青,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啊,偏他最专情!他掌握着政府武器采购的所有供货商,偏他不贪财!他图什么?我不懂,这反直觉也反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