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立春日。
长安城里的年味还未散尽,檐下的红灯笼被北风吹了一宿,纸面微微泛白,却还透着正月里最后一层薄薄的暖红。
天刚蒙蒙亮,东郊便响起了迎春的鼓声。
那鼓声沉而稳,沿着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缝隙,敲醒了被冰冻了整个冬天的大周。
圣人率百官立于青帝坛前,衣冠整肃。
不远处,礼官正高声诵读祭文,字句在晨风里散开又聚拢,像是在替这一年尚未展开的日子先落一道庄重的起笔。
香烟缭绕间,皇帝向东方行了三拜,祈求五谷丰登、四时有序。
独孤幸立在百官队伍的前方,看着正在上面祭祀的天子,心里有些沉重。
五谷丰登,四时有序今年怕是很难实现了。
庄严的祭春结束,官员们又在荣王的带领下,踏着还带着残霜的青砖地面,马不停蹄往城门方向赶去。
一个时辰后,春明门外不远处,鞭打春牛的仪式正式开始。
那头用泥土塑成的春牛立在场地中央,通体用彩绘细细描过,青黄相间。
牛角上系着的红绸,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礼官一声令下,官员、勋贵、百姓在指引下依次上前,手中握着柳条编成的鞭子,高高扬起,又稳稳落下。
第一鞭落在牛背上,出一声闷响——低沉、厚重,像是有人在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地面上敲出第一道裂痕。
紧接着,第二鞭、第三鞭接踵而至,鞭声如雷,在空旷的郊野间来回滚荡
一刻钟后,土牛在鞭打下彻底碎裂。
牛头先崩落,牛身随后裂开数道大缝,泥块簌簌落下,在泥地上砸出一阵细密的闷响。
不等最后一块泥落稳,早已等在四周的民众便一拥而上,争抢“牛土”。
有人蹲在地上仔细翻找,有人把碎土包进衣角里扎紧,有人捡了一块递给身旁的孩子,像是在把尚未完全展开的春天也一并交到了那双小小的手中
百姓们相信,将抢到的“牛土”带回家,可以祈求五谷丰登、蚕桑兴旺和避瘟疫。
充满希望的春天,在所有人的期盼中,终于到来了。
长安东市这边,食疗斋门前的人流就已蜿蜒到了街口。
排队的人一边搓手呵气,一边不住地往里张望,话头也热络起来。
“今儿个可是立春了!”
一个裹着厚袄的老汉把双手笼在袖子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整个冬天的寒气,总算是到头了。”
前头一个年轻后生立刻回头接话:“可不是嘛!我听说掌柜的天不亮就起来了,备了一大摞春饼,专等今日‘咬春’!”
“萝卜饼?”旁边有人咂咂嘴,“我还没吃过呢。”
话音刚落,队伍后头挤过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壮汉,肩上搭着条布巾,怀里还紧紧揣着个油纸包,脸上掩不住得意之色。
“诸位诸位!我刚从春明门那边赶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怀里的油纸包,压低了声,却压不住那股子显摆劲儿。
“抢到了!牛土!”
众人一愣,随即哗然。
“当真?”
“好福气啊!”
“快让我瞧瞧!”
那壮汉笑着把油纸包掀开一条缝,露出一角干结的泥土,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有了这个,这一整年啊,无病无灾,万事顺遂!”
周围的人闻言,纷纷露出艳羡的目光,队伍里的笑声、议论声一时更响了,连空气里那股萝卜饼的香气,都仿佛愈浓郁了起来。
队伍的源头,许弦星正带着弟弟妹妹们正忙活个不停。
春饼是新烙的,面皮薄而韧,裹着绿豆芽、韭黄、胡萝卜丝,整整齐齐地放在大盆里。
许弦星站在桌后,手里还握着一只竹夹子,脸上都是笑意。
“咬春啦!吃了春饼,一年都顺顺当当的!”
身后,几个弟弟妹妹和卢家的孩子们也正忙得脚不沾地。
有人端碗,有人分饼,有人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