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厦每间都只有五六平,比老鼠洞大不了太多,但奈何院子本就不大,格局破落不规整,四间偏厦左右挤着,中间只剩下狭窄的一块空间。一高一矮俩半大小子裹得厚厚的,正蹲在院子中间的雪堆旁放炮仗。
高瘦一点的那个柳香认得,那是房东的小儿子,好像叫什么……赵小刚。原本一直在附近的工读学校圈着,前几天才给放出来过年。
矮的那个年纪似乎小很多,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却不敢吭声,抹着鼻涕退开半步,看赵小刚把“窜天猴”插雪堆上,烟头燃着了捻信。
“咻——砰!”
“学着点儿!傻x。”赵小刚得意洋洋地把烟头叼在嘴里,猛地吸了一口。
“小刚!雪松!快进来了,演小品了!整啥玩意儿呢,外边冷!”正房里传出女人的呼喊声。
赵小刚小眼睛一转,捏住嘴里的烟头,暗自瞄准,使劲儿往旁边一甩,烟头不偏不倚地弹射在柳香脸前的小窗玻璃上,发出细微的“砰”的一声。
柳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忘记这炕只有一米多宽了,差点没从炕沿掉下去。
赵小刚双手握拳,胳膊夹起来,“耶”了一声,嘻嘻哈哈地走进正房去了。
柳香呆呆看着窗户,稍微有点遗憾,她原本想多看一会儿的,没想到他们就放了这么几个。
其实她也想放一次“窜天猴”。
以前弟弟还小,是她爸放所有的炮仗,后来她弟能放了,炮仗就都是她弟放,好像这是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儿,理所当然到她自己也觉得理所当然。
可每次看到她弟那么笨手笨脚的,她就有种把她弟扒拉开,让她来放的冲动。
但她从来没提出来过。每次她都在灶台前和她妈一起忙碌包饺子,外面的炮仗喧闹起来时,她妈会躲到灶台后面虚虚捂着耳朵,而她则包着饺子,若无其事地听着外面动静。
想到饺子,她才发觉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现在她家里是什么情况?肯定是吃饺子看春晚呢吧?虽然她家那台破旧老黑白电视只收得到中央一台和省台,可也够看了。
她胡思乱想着,套上棉裤,摸到炕头边,从灶台侧面的灯窝子里拿出火柴,在昏暗中把灶火生了起来。
左右睡不着了,她想煮把挂面吃。
在这儿住有一周多了,她不敢出门,这几斤挂面和小米是她住下第一天买的,出了院门左拐走到头有个小门市,里面啥都有,但她舍不得买其他的。
于是这七八天来,都是早晨喝小米粥,晚上煮挂面,实在太寡淡了就浇点酱油,这也是她唯一的调料。
烟囱可能有点堵,寒风也找她麻烦似的顺着烟道疯狂倒烟,呛得她眼眶发酸。
千疮百孔、缝缝补补的小铁锅里,水终于烧开了,柳香起身揉着眼睛找挂面,却听到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她动作顿时僵住,愣在原地,任由外边的人“砰砰砰”地敲着那快要散架的门板,一声没吭。
“……妹子?睡了吗?”一记略有些沙哑的女声响起,后半句似是自言自语,“小刚不说还没睡呢吗?咋不开门呢?”
外面的人这么一说话,柳香心里的恐惧消退了大半,立刻两步并作一步去把门插拉开了:“……哦,是你啊,姐。”
来人披着件假貂绒大衣,卷发盘在脑后,纹过的眼唇显得有几分浓艳,见她出来便笑了:“哎呀妈呀,还寻思你睡了呢。”
“有啥事儿吗姐?进来说。”柳香不好意思地侧身往里让了让。
这女人是房东的大女儿,也就是赵小刚的大姐,今天上午才来的,据说是和丈夫闹了矛盾,就回娘家来过年了。
柳香出去上厕所时碰见一次,对方挺热情的,还拉着她说了几句话。
“没事儿,不进去了,这个给你。”赵小琴变戏法似的伸手,把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方便面袋子递给柳香,“刚才包饺子包多了,给你拿几个煮着吃。”
柳香刚要推辞,对方就把饺子塞进了她怀里:“我包的,别嫌弃磕碜,大过年的,怎么也得吃几个饺子,是不?”
“……好吧,谢谢姐。”柳香抱着饺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过年好。”
赵小琴摆摆手,笑道:“这还有俩点儿才过年呐!哎,妹子你要是睡不着,就来东屋看春晚,反正也没别人儿。”
柳香赶紧摆手:“不用了姐,谢谢了。”
饺子大概有十几个,猪肉酸菜馅儿的,柳香就没吃过这么香的饺子,差点把筷子都吃了。
重新躺回被窝里时,久违的温暖包裹住了她,饱暖催生了那么一点睡意。她闭着眼,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秋衣胸前的小口袋。
里面几张纸币薄得可怜。
那就明天吧,就明天。
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