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两秒。
然后呵地一声笑了。
“还是太年轻,这种电话以后不知道要接多少。诈骗的,威胁的,勒索的——孙秘书没教过你吗?”
秘书的脸涨得通红,腰弯了下去:“对不起,俞总。”
俞淮强站起来,大度地挥了挥手:“算了。回去吧,你也累了。明天再和京立那边联系。”
“谢谢俞总。”
“把门关上。”
“是。”
秘书倒退两步,松口气地拉开门,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把手在他手中转动,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
门合上了。
俞淮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钉在那扇门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脚步声归于沉寂时,他陡然坐了下来。
那副大度从容的模样早已消失,他颤颤巍巍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连按了五下才打着。火苗舔了一下烟头,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台灯的灯光下散成一片灰蓝色的雾。
然后他就没再抽了。
他站起来,绕着办公桌走了几圈。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有影子在墙上快速移动。他走得很急,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但那东西始终贴着他的脊背,寸步不离,直到手机铃声响起,他猛地站住。
屏幕刺亮。
不是罗沼,是李衍。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脑海里像有人拧开了放映机:泥泞的乡道,砸在挡风玻璃上的雨花,倒在血泊中的人影……一帧一帧地过,最后定格在他说服李衍来栖禾的那个下午。
铃声还在响。窗外一片漆黑。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有一瞬的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在办公室,还是已经走进了地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2013年夏,雨夜。
自来水厂招标前的半个月,时任强力集团华东分公司总经理的周雄安做东,在斗南市一处极为隐秘的山庄里宴请了业主、招标代理、评审专家以及几个下游供应商。
俞淮强作为周雄安领来的同窗,以及里面唯一的一家砂石料供应公司,在桌上长袖善舞,热情地替周雄安敬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晚上十一点,饭局在各方皆满意的欢声笑语中结束。
由于饭局非常私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没带司机。等待泊车小弟把黑色宾利从停车场开出来的时间里,喝得站不稳的俞淮强下意识打电话找人,然而电话还没拨通,泊车小弟递来的钥匙就被周雄安一把接过了。
怎么上的副驾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也不清楚,等俞淮强清醒过来发现开车的是同样喝了酒的周雄安时,车子已经因为高速维修封路而就近下了乡道。
“走到哪儿了?”
刚过一座桥,泥巴路颠簸不堪,摇得俞淮强头痛欲裂地降下车窗。
没等周雄安回答,路标被车灯照亮一闪而过。
——桥石镇。
没听过,不过斗南回栖禾就一条路,不走高速只能从开远开油经过。
俞淮强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截路过了又要上高速,一条道直通栖禾南收费站,收费站经常有交警值守检查。
周雄安酒量好,只在动筷前意思地酌了一杯,但那是五十二度的茅台,血液浓度绝对超标。
“我叫了小罗。”周雄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这会儿应该快到开远的高速路口了。坐我的车,你车先扔那儿,回头你自己找人来开。”
罗沼是周雄安一手带出来的司机,没什么文化,胜在办事踏实,周雄安很信任他。也不容俞淮强质疑,他点着头,把座椅往后调了些,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车子碾过一个坑,颠了一下。
“老俞。”周雄安又开口。
“嗯。”
“三点五亿的标的,你老实讲,利润空间是不是有点太薄了?”
俞淮强其实也正琢磨这事,这个标的谁都只能赚点辛苦钱,他慢慢睁开眼:“听吕董的意思,还能再商量。”
吕董是城投一把手,强力是可能的承建方,俞淮强的公司是可能的砂石供应商。
再简单点,吕董是周雄安的甲方,周雄安是他的甲方。
一环扣一环。
强力能中标,他就能当供应商。
目前来看中标稳当,但周雄安不满的是标底。可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太大,俞淮强琢磨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你准备这个数。”周雄安也不绕弯子了,腾出一只手来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