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淮强毫不犹豫摇头:“烫手”。
钟奎山刚进去,吕董多么谨慎的一个人,就算这个数减半,也不一定敢收。
周雄安却哼笑一声,胸有成竹:“他侄女今年考上京北了。这么大的喜事,肯定要恭喜一下。听说正在学驾照,还没开学就闹要出去租房住。”
他没说下去。
俞淮强却听懂了。心领神会地跟着笑:“京北好啊,大都市。我刚好有个开4s店的朋友,还有个房开的客户,明天我亲自——”
砰。
话没说完,车身猛地往上一颠,又重重地落下去。那种颠簸不对,没有发出过坑的闷响,而是像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轮胎压扁了。
“完了。”他听见周雄安说。
雨细细密密地下着,砸在挡风玻璃上,开出一朵又一朵的花,旋即被雨刮器扫掉。俞淮强扶着仪表台抬起头,引擎盖半掀着,车灯照出去,能看到一个人,不,只能看到半个肩膀。其余的部分被车头挡住了,分不清是男是女,什么岁数,什么都不知道。
雨刮器呜呜地响
车内一片死寂。
“死了吗?”周雄安问。他的声音发飘,像是在问一个和自己无关的问题。没人回应,他自说自答:“死了就麻烦了。”
车轮已经碾过去了,大概是死了,他又绝望地想。
咔哒。俞淮强解开了安全带。
周雄安瞬间清醒过来:“别下车!”
他呵斥警告。
俞淮强什么都听不见,只盯着车头前方那个模糊的轮廓,太黑了,他看不清,但他确实看到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活着……还活着!”他打不开车门,急得满头是汗。
现在还活着,可能马上就要死了。就算活着,也是个天大的麻烦。
绝不能赌。
周雄安一把抢过他开车门的手按住,“这里没有监控,连灯都没有。”他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警惕道:“没有人知道,我们马上开走,马上开走!”
俞淮强跟没听似地低头到处找手机,手机掉在了脚垫上,屏幕还亮着,他弯腰去捡,嘴里绝望又希望地不停念着“打120快打120”。
“你想害死我是吗?我喝酒了……喝酒了!我进去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周雄安气急败坏起来。
俞淮强捡起手机,看也不看他,手指固执地去划屏幕。
周雄安终于慌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脑子飞速转着,他开始许诺好处:“明年我就升总公司了,北郊那块地我保证批给你。还有项目,强力以后所有的项目,全都是你的供应商。”
俞淮强依旧在划屏幕。
“别忘了以前怎么帮你的,你老婆的手术是我给你找的医生,你说过欠我的。”周雄安沉声说。
这句落下,俞淮强的手指终于顿住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从公司辞职开始创业没多久,有点小钱却没有势力,叶筠突然生病,病情严重复杂,他急得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塞钱,想尽一切办法还是排不上栖禾最权威医生的手术,最后是周雄安一个电话打到院长办公室。
叶筠顺利转院,并在一周内安排了手术。
见对面有松动的迹象,周雄安也松了半口气:“这是你的车,你知道我喝了酒,这个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觉得你脱得了关系吗?你公司的员工怎么办?你上初中的女儿怎么办?”
俞淮强还是没动,握手机的手却慢慢松懈了。
周雄安的声线在此刻彻底拉平缓:“罗沼就在附近,我马上给他打电话,我们走了他马上就来,是他偶然发现这个人并把他送去医院,医药费我想办法出。”
“如果死了呢?如果没来及呢?”他问。
周雄安恢复了以往泰山压顶都面不改色的领导做派,甚至觉得他的问题傻得可笑。
“最近的县医院离这有二十公里,都是山路,如果罗沼来不及,你下车有用吗?”
一切都是未知数,难道要为了那几分钟那一点概率葬送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吗?
俞淮强扪心自问做不到,所以周雄安倒车的时候,他一声不吭。
车子平稳驶出乡道后,一路逃亡似地飞驰,最后在高速路入口前停了下来。雨也跟着停了,夜却愈发深了,周雄安手架车窗抽着烟,俞淮强望着后视镜出神,两个人都在等待,静静地等待。
期间周雄安宽慰过几句,大约是罗沼很快会赶到,他办事放一万个心,别害怕,吉人天相之类的,但俞淮强一直保持沉默,大学室友四年,再加上这几年的深入合作,周雄安很清楚他在想什么,他在犹豫,纠结,甚至可能已经后悔。
但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烟熄灭,白灰飘散进夜色里。
周雄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拨通电话,打开免提。
嘟——嘟——嘟——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找到人了。”
电话里罗沼的声音有点抖,也有点喘。
周雄安看了俞淮强一眼,问:“怎么样?”
“我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在了。”
听到这话,俞淮强一直绷紧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
“你马上跟去医院,看看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