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人问她从哪里来,她笑了笑,没有回答。渔人又问她要到哪里去,她指了指江水,说:“逐波随流而去尔。”
然后她走进江水里,一步一步,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肩,没过头顶。她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只是唱着那首楚地的歌谣,沉了下去。
那里的水很深,渔人不敢贸然下水,只能在岸上看着。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她浮上来,便慌忙去报官。
湘水之岸,英木苍苍;身在异域,魂归故乡。
湘江,长江流域洞庭湖水系,大江的水会流到荆楚,将远行的人儿的灵魂送归她的故乡。
顾婵的灵魂将随着江水的流淌,前往他们一起长大的地方。
那个顾月再也不敢回去的地方,唯有一死之后,洗涤一切,他才能再次有资格站在养育他的那片土壤之上。
第157章楚巫陛下,湖上无路,臣涉水而来。
干熊耳山中的天罚,震碎了楚军的胆,也震开了萧靖川的困局。
点翠那一击,前锋数千人化为飞灰,战损比顷刻之间拉高导致了后队溃散,连屠维也不得不暂退数十里,重新收拢溃兵。
萧靖川没有追击——他根本没有追击的力气。他带着残部从山中钻出来,与君右丞拼死拼活凑起的那支新兵,终于在伊阙以西的平原上会合了。
萧靖川心中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哈哈哈太好了!活下来了。”
这真是个奇迹。他居然活下来了。
松口气后,萧靖川骑着马,从队列前走过。他望着那些脸,那些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君右丞把关中最后一点家底全掏出来给了他。这些人原本不该是兵的,是他萧靖川欠下了生生世世都还不清的债,是他没有本事才导致相信他的子民跟着受苦。
“王上,”副手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将士们疲惫已极,新兵尚未整训。不如暂退函谷关,依托关隘休整一段时日,再图后举。”
萧靖川没有回答。
他的袖子中有一份战报,那是顾月从旌城送来的,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纸边都磨起了毛。战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说的是旌城已破,锦官震动,不日将东进荆楚,与楚军会战于长江之畔。最后一行字,墨迹比其他行都浓,像是写的时候笔停了一停。
“王上东来,臣西往,会于洛阳。”
萧靖川看完这行字的时候,终于笑了。那是他被困熊耳山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知道自己不会淹死,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不退。”萧靖川思索片刻,下达了命令。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继续东进。”
副手愣住了。周围的将领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萧靖川,好像看到了一个疯子。
“王上!将士们需要休整,新兵需要操练,粮草需要——”副手的话没说完,被萧靖川抬手制止。
“没有时间了。”萧靖川望着东边的方向,那里是洛阳,是屠维已经集结好的三十万楚军。
将领们纷纷沉默:……这件事是去送死。
消息传开,营中一片哗然。士卒们私下议论,说王上疯了。从天罚中捡回一条命,该跑不跑,还要往楚军嘴里送。
那些新兵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有人偷偷扔掉兵器,想趁夜逃走,被巡夜的士兵抓了回来。萧靖川没有杀他们,只是让人把他们绑在营门外的柱子上,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亲自去解绳子,又使出了他的怀柔计策,对他们说:“放心吧,你们跟着我,我死之前,你们不会死。”
大家不一定全信,但也的确没有人再敢跑了。
营帐内,点翠从帐帘缝隙里探出头,看着外面那些交头接耳、面色惶惶的士卒,叹了口气,缩回头。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看起来还好。那天天罚之后,她昏了整整两天,醒来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萧靖川从不问她那天到底做了什么,她也从不主动提起。两个人的默契,从君府时就养成了,他们这四个人都有很多秘密。所以大家也都很默契地不去触碰别人费尽心机藏起来的秘密。
“王上,”点翠靠在案边,把玩着手里的竹签,“完蛋喽。现在外面都说你疯了。”
萧靖川正埋头看舆图,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你觉得呢?”
点翠撇了撇嘴:“我觉得?我觉得你本来就没正常过。”她把竹签往案上一丢,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嘴里念念有词,“哼哼,本大仙掐指一算——你是不是知道了,顾月已经在那边准备好了?”
萧靖川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距离他的战报发到我这里,已经过了七天。”萧靖川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望着东边的方向,“七天,够他做很多事了。现在谁也不知道顾月在哪里,当然——我也不知道。”
点翠哀嚎一声,双手抱头,趴到案上:“不是吧!你又赌!”
萧靖川转过身,看着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摊了摊手:“那当然了。古之成大事者,有几个不赌的?赌就赌了!大不了——”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弯度又深了几分,“大不了再躺一次。”
点翠叹了口气,萧靖川可不是什么爱赌的赌鬼,他赌只有一个原因——在赌之前,已经把能算的都算过了,能做的都做了,能拼的都拼了。剩下的,交给天。
希望天不负他。
可惜天也不是一直不负他的,萧靖川很快为他的赌瘾付出了代价。
楚军的援军终于到了。屠维在熊耳山受挫后,非但没有退却,反而从荆楚前线调回了更多兵力。十万,二十万,大军的数字已经不重要了。
眼前这片平原上,到处都是楚军的旗帜。黑色为底,蓝色为纹,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汪洋。
萧靖川再次回到了熟悉的境遇里。
他拼尽全力。为了给顾月创造最后的窗口,能用的计策全用了,能打的仗全打了,能流的血全流了。鱼死网破。他把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甚至开始耍无赖——白天打不过,夜里偷袭;正面打不过,侧面骚扰;大军打不过,小股游击。能用的,不能用的,堂堂正正的,上不得台面的,全用了。
可楚军也得了援军。屠维不是一个人在打仗,他身后是整个楚地,是那些被他用巫术和恐惧牢牢攥在手心里的巫卫、士卒、百姓。他们不怕死,或者说,他们怕屠维更胜过怕死。
于是萧靖川又被围了。四面都是楚军,退无可退,藏无可藏。干军被压缩在一片低洼的河滩上,身后是已经化冻的洛水,身前是密密麻麻的楚军阵列。
四面楚歌,可惜这次的主角是他萧靖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