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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第8页)

千年后,这一幕浓缩为一段让历史学者百思不得其解的文字。

史臣书曰:三王之乱时,太祖困于熊耳,楚王围之数重,干军粮绝矢尽,势不能支。国师以术通神,祈于上苍。是日,天裂,有目现于云表,金光如柱,星陨如雨。楚军前锋数千人,须臾化为焦土,余众骇散,溃不成军。太祖乃得整兵突围,西走函谷。

论者谓此非人力,乃天命也。

第156章兄妹对峙湘水之岸,英木苍苍;身在异……

旌城既沉,蜀地门户洞开。

顾月没有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洪水尚未退尽,他便已点齐兵马,南渡绵水,直扑锦官。溃兵从旌城逃出,将恐惧带往蜀中腹地——那座坚不可摧的城池,一夜之间被洪水吞没;那个围城月余不动声色的少年将军,终于露出了獠牙。

谣言越传越烈,有人说顾月能驱策鬼神,有人说天罚已在旌城降下,下一个便是锦官。蜀军将士面如土色,百姓闭户不出,地方官员或降或逃,竟无一人敢据城抵抗。

顾月的行军快得惊人。他不受降卒拖累,不因小城耽搁,沿途州县只派少量兵马接收,主力昼夜兼程,直指蜀国王都。

从旌城到锦官,数百里路,五日而至。锦官城外,蜀军仓促列阵,旌旗不整,甲胄不全。顾月登高望之,谓左右曰:“此辈已无战心,一击可破。”遂令鼓噪而进,干军如潮水般涌上。蜀军阵脚未稳,前锋已溃,中军亦乱,自相践踏,死伤枕藉。顾月麾军追击,直至城下。

锦官城门紧闭,城头守军寥寥。城中勋贵惶惶不可终日。

顾月没有急着攻城。他围三缺一,在东门外留出一道口子,让城中那些想逃的人自己决定去留。然后他坐在城外的高坡上,望着锦官城连绵的城垣,久久不语。

然后,他不再犹豫。

借着拿下旌城后蜀军的恐慌,顾月没有给蜀军任何重振旗鼓的机会,直接杀穿了锦官城,继续向荆楚的方向冲去,与楚军一同两面夹击百兽蜀王。这是顾月的计划,而他的计划一向能够成为现实。

失去了旌城,失去了所有能独当一面的将军,又满是恐惧的蜀军根本不是顾月所带领的干军的对手,顾月就像是切豆腐一样自然地指使越来越多的大军冲入了锦官,然后继续向着长江的下游冲去。在这一路上,拦住他时间最长的城市就是锦官。但是不是因为这座城市是蜀国的都城所以难打,是因为……这座城中,有顾月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顾月想起母亲死的那年,自己和妹妹顾婵都很年幼。母亲是楚地巫医,隐于湘水之畔的小村,以采香草行医为生。

母亲死后,兄妹二人相依为命。那时他尚不知何为兵法,何为天下,只知道要护着妹妹,不让她挨饿,不让她受欺负。后来楚巫王起兵,湘水流域陷入战乱,兄妹在逃难中失散。他找了她很久,从湘水找到荆楚,从荆楚找到关中,从关中又找到巴蜀。

他找到了,却是在敌对的阵营里。顾婵。蜀国师。蜀王座下第一巫。他早该想到的。母亲是楚巫一脉的传人,那些巫术、那些咒语、那些与天地鬼神沟通的法门,母亲都教给了她。顾月不学巫,他学不会巫,实在是没有天赋,也只对兵法感兴趣,于是他只学兵。但顾婵不一样,她继承了母亲的全部衣钵,甚至青出于蓝。她投了蜀王,成了他的国师,用巫术为蜀王抵御楚巫王,用占卜为蜀王指引前路。否则的话,蜀王也无法在长江抵抗楚巫王那么长时间。

兄妹二人,各为其主。从失散那天起,就已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顾月深吸一口气,策马向锦官城西北角驰去。副将想跟,被他抬手制止。他独自一人,穿过干军正在整队的营地,穿过城下那片尚未清扫的战场,在一处偏僻的城门前停下。城门虚掩,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城西北角是蜀国宫城的苑囿所在,遍植奇花异木,又有假山池沼,曲径通幽。这里不似蜀地风格,更像是荆楚的园林——湘水之畔、云梦泽边那些士大夫隐居的所在。

顾月沿着石径往里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两旁的神像高高低低,有石刻的,有木雕的,有泥塑的,造型奇诡,非人非兽,带着楚地巫风特有的狰狞与神秘。他没有看那些神像,只是向前。

园林的尽头,是一片竹篱围起的小院。院中种着湘妃竹,竹竿上斑痕点点,像是谁的泪痕。院门敞开,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一丛湘妃竹前,正低头赏竹。

顾月停下脚步,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那个人转过身来。白色直裾,长发以竹簪束起,不施粉黛,眉目如画。像是九歌中湘夫人的化身。

她的脸,与顾月近乎五分相像。骨相神韵,以及眉宇间那股清冷的、拒人千里的气质,如出一辙。

顾婵。

顾月的亲妹妹。

她看着顾月,嘴角微微弯起冷笑。

“顾月,”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的仗,打得真难看。”

顾月没有反驳。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旌城的哀鸿至今漂浮在西南所有人的头顶,这是他这辈子也无法摆脱的罪孽,将生生世世如刻骨之虫缠着他的一切。

小时候的顾月曾经对妹妹说:“妹妹,你知道吗?兵法也不全都是草菅人命的,至少在我这里不会。哪怕我有一天会上战场,我的战场也一定要有战国君子之风,进退有度,战前要提醒对方,合乎周礼,行义之道……至少双方到场,都准备好了才能开打!”

小时候的顾月以为兵法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是谋略的较量,是智慧的博弈,不是靠偷袭、靠水攻、靠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手段。

可现实不是那样的。从终南山开始,他就被逼着一次又一次地打破自己的原则。偷袭、设伏、以少打多、以强凌弱,能用的手段全用了,什么君子之风,什么进退有度,在带着干军活下来,然后赢得一场场胜利面前一文不值。

现实毕竟和理想不同。真的打起来之后,顾月才意识到,根本停不下来,什么都停不下来的。

顾月垂眸,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殷切道:“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来干的,阿婵,我——”

“你会杀了我的君主。”顾婵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认定了萧靖川,我认定了蜀王。各为其主,我没必要劝你,你也没必要劝我。”

顾月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对。从母亲死的那天起,从他们失散的那天起,从她投了蜀王、他投了萧靖川的那天起,这条路就已经定了。不是谁选了谁,是命运把他们推到了这里。

因为蜀王就是他这次的目标,如果不杀了蜀王,他要如何打穿西蜀,在南方倒逼楚巫王退兵?

顾婵的身影开始变淡。她站在那里,轮廓还在,眉眼还在。但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消融。

她用了巫术。她作为楚巫的后裔,对于巫的研究一向是远远高于顾月的,显然现在留在这里的,从来就不是她本人。只是一个分身,一缕神识,一段她早就准备好的、要对他说的遗言。

“技不如人,我能拦下没有楚巫王的楚军,但是拦不下你,没什么好说的。”她的声音也变淡了,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我还是提醒你一句。古之名将,韩白卫霍,哪个有了好下场?你为了你的君主,背负大江都洗不干净的罪孽,甚至是不得来世的。”

顾月站在那里,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消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看着她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东西,像月光,像水,像湘妃竹上那些斑斑点点的泪痕。

顾月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长安王是个好君主。为此,我在所不惜。”

没有人听见顾月的自白。顾婵已经离开了。顾月站在空荡荡的院t子里,站了很久。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但最该哭的顾月没有哭。

三天后,有下士从大江畔赶来,向顾月禀报:有渔民在江边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唱着婉转的楚声,沿江而行。那歌声很好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般空灵,又像是从水底浮上来般飘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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