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彦愣住了。“王上——”
“我知道你是他们派来的说客。”萧靖川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怪你。他们怕了,你也怕了。谁都怕。面对那种东西,我也怕。”他顿了顿,“但现在不能退。”
“为什么?”李彦的声音拔高了,高到几乎破了音,“王上,我们会全部耗死的!三万对三十万,没有援军,没有补给,连退路都快被断了!留在这里,除了死,还能有什么结果?”
“虽然我不懂兵法,但是我知道,退了之后,结果只会比死更可怕。”
萧靖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决绝,还有一种让李彦浑身发冷的东西。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李彦的脑子里。
“我们必须以命换命。”
李彦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萧靖川的表情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这个以仁慈闻名、见不得百姓受苦、连晏臣都不忍杀害,亲自背书的年轻人,这个在长安城中与百姓约法三章、轻徭薄赋、开仓放粮的「侠王」,此刻说「以命换命」,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不忍。
萧靖川明明向来是以仁慈待人著名的。但是现在他说这句话完全没有犹豫,如话家常。就好像这三万人的命根本不算什么,和平时见到死去的百姓都要难过好久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彦恍惚了,原来都是一样的,所有的领导者。在站到那一步的时候,都是一样的,就像萧靖川,他可以仁慈,仁慈到放过想杀他的晏臣,甚至给他们一个个办好归宿;他也可以残忍,残忍到把三万人命当成筹码。不是因为他善变,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仁慈,什么时候该残忍。
战场上的仁慈救不了这三万人,只有残忍能。用这三万人的命,换时间。换顾月打完巴蜀的时间。换关中百姓备战的时间。换那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转机。如果不这样做,所有人都会死。不是三万,是数以百万计的关中之人。
所以他选了。
社稷主,受国之垢。
萧靖川做出了这个选择,那么无论是什么结果,后世的人持什么态度,所有的谩骂和责难只会落到他这个君主的头上。
而且……他身先士卒,与这三万人同生共死,他已经把一个领导者能做到的全都做到了。
于生死面前,破釜沉舟。
李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深深行了一礼。那礼行得很重,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
“臣明白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比刚才稳了许多,“臣会去领罚的。”
萧靖川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闭上眼睛,靠回椅背。屠维随时会再次出手,他们休息的时间很少很少。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既然决定要逐鹿,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论是什么样的苦难,全都受着。
第150章我看到了干但是萧靖川能接好自己选……
点翠掀开帐帘的时候,萧靖川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他的背影很直,烛火在他身侧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像一只随时会扑过来的兽。
点翠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吓萧靖川一跳,然后她却看到了萧靖川所写的东西——居然是一封信。
开头写着「吾姊如晤」,后面是「弟靖川顿首」。她往下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臣已命君右丞总摄后方诸务,点翠辅之。太子年幼,望姊抚之教之,使继大统……”
这混蛋居然在写遗书,还立了外甥当太子?!
点翠「哇」的一声扑了过去,一把按住那封信,声音里带着哭腔:“王上!你干什么!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啊!”
萧靖川被她按得笔一歪,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把笔搁下,靠回椅背,闭着眼睛:“点翠,我没力气了,你行行好,放过我这个老年人吧。”
点翠把那封信抢过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蹲在萧靖川身边,仰着头看他,眼眶红红的:“王上,你怎么了?现在还没有困难到这个地步,而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明明不管多难,第一反应都是要活下去的。”
萧靖川睁开眼,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快要被压垮的人,亮得让点翠心里发毛。
“点翠……我确实是个很乐观的人,但是现在这情况,我真的乐观不起来——你知道在顾月的蓝图里,我需要负责什么吗?”他问。
点翠诚实地摇了摇头。她不懂军事,不懂那些舆图上的箭头和线条,不懂什么兵家、什么权谋。她只知道,萧靖川现在不该在写遗嘱。
萧靖川从案上拿起一卷舆图,展开,铺在点翠面前。舆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东边是洛阳,西边是天水,南边是长江,北边是黄河。几条粗重的红线,把三座城、三支军队、三个人的命运连在一起。
“顾月离开前,和我说了他全部的计划。”萧靖川的手指落在洛阳的位置,“我的任务,是把楚巫王拖在这里。分毫不差。”
点翠看着那个被红线重重圈住的地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蜀王会先撑不住。”萧靖川的手指从长江沿线划到巴蜀腹地,“顾月说,蜀王虽然凶猛,但补给线太长,后方空虚,再加上顾月会势如破竹地冲到锦官。所以他靠着兽军带来的优势撑不了多久。一旦蜀王败退,楚巫王所有的压力,都会倾泻到我身上。”
他的手指停在洛阳,轻轻点了一下,像是点在什么很重的东西上。
“我要用几万人,死死拖住楚巫王可能的几十万人。直到顾月向西解决了蜀王,再回过头来支援我。这就是顾月的计划。”他抬起头,看着点翠,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笑,一个让点翠想哭的笑,“现在的一切其实顾月早就料到过了,你看着这可怕的战线和战略任务,就说我需不需要现在提前立遗嘱吧。要不然尸体被日的一声打碎了都不知道往哪里去找的时候写吗?”
点翠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舆图上那个被红线圈住的洛阳,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从四面八方指向同一个地方。
哪怕她对兵法一窍不通,此刻也能意识到情况有多么危急。
点翠经常听到下面那些将领私下里议论,说王上对大将军言听计从。但是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萧靖川是在怎么言听计从。
拿命去赌。
萧靖川没有再看她,而是低下头,从案上重新铺了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点翠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王上,你为什么下定了决心?”
点翠并不是什么好忽悠的人,萧靖川在离开西安前明显t底气不足。但是现在却敢赌命,她那双翠绿的眸子死死盯着萧靖川,像是想要把他整个人扔到自己的意识里解析掉一样。
萧靖川的笔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