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在顾月出发后,我第一次检阅手下这五万人。那时候,我看着那些列队的士兵,看着那些竖起的旗帜,看着那些崭新的铠甲和磨亮的刀枪——”他顿了顿,“我移不开眼睛。”
顾月只正式治军了多长时间呢?连带上他把自己关在军营里所干的那些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一个月左右罢了。
而这一个月,呈现在萧靖川面前的是什么呢?
萧靖川永远也忘不了那一眼。
那一日,萧靖川登上了洛阳城外的高坡。
夕阳西下,天边烧着一片赤红的云,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整盆的血。风从西边来,卷着沙土和枯草,扑在脸上,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与凛冽。他站在坡顶,身后是几个随行的将领,身前是——顾月交给他的,他的军队。
列阵于旷野。
是军队。
是真正的、他只在书上读过、只在梦里见过的,如曾经晏太祖麾下的晏军般铮然有序的队伍。
旌旗如林,甲胄如霜。以作示范的一千人分作五阵,步卒在前,弓弩次之,骑兵列于两翼。阵型严整如刀裁,横看是一条线,纵看是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东张西望。他们站在那里,像钉进地里的铁桩,纹丝不动。
将领扔出令旗,布下要求,那些人才像是一个被唤醒的整体一般,开始完成一个个军令要求。
如臂使展,伸缩有令,令行禁止。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甲胄上,反射出暗沉沉的、像是陈年血迹一样的暗红色光,光连成一片,从阵前铺到阵尾,从坡下铺到天边,像一条沉默的、等待被唤醒的巨龙的鳞片。
眼前已经不是当年从终南山摸爬滚打地冲出来和他一起取咸阳的队伍了,更是与纵横四海的晏军无关。
他们比晏军更成熟,更先进,更井然有序。
晏的血融入在这里,和干和骨聚合在一起,就这样艰难地,缓慢地勾勒出一个新的轮廓。
每个王朝都在前一个王朝的脊梁与尸骨上站起。于是历史就这样向前开去,螺旋着上升前进。
萧靖川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支军队也许存在很久了,他们一直存在,从遥远的虎狼之师的秦开始,向着历史的长河冲锋,《无衣》的秦乐下他们换了无数个名字,而现在,他们即将被称为干。
干将成为这支前进的,向上的队伍的下一个名字。
于是,萧靖川答应了顾月的计划。
“好。”他向顾月郑重承诺:“只有我是有足够分量的诱饵是吧?只有我能困住楚巫王是吧?我向你保证,我会稳住楚这边的。”
“你只需要专心去打你的仗就好了,不管你会不会胜利,我都和你绑定了。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某些战术需要我去牺牲些什么,你就去牺牲,只要干能诞生——”
只要干能诞生,萧靖川什么都可以放弃。
顾月也一样。
他在离开前说:“好啊,王上……等臣回来的时候,您就是陛下了。”
其实某种意义上,顾月敢用这么疯狂的计划,也是被萧靖川惯的。
点翠心想,这两个家伙真的是低山臭水遇知音。哪怕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没有疯成这样,事情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但是他们就是疯成了这样,两个人一拍即合,就这样把干的命运注定了,整个关中平原都被他们拉入了看不见尽头的战争漩涡里。
“你们两个……还真是疯子啊。”
点翠看着萧靖川喃喃道:“我是真没想到你能陪他疯成这样,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接好自己选择的路的后果吧。”
点翠丢下了这句话,叹了口气离开了,她现在的确也做不了什么。
但是萧靖川能接好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的后果吗?
答案是否定的。
十天之后,一切都被吞没与血和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