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雨有些茫然:“哪里?”
顾月:“荆楚,将军乡。”
枭雨更茫然了:“为什么?”
荆楚和海匪八竿子打不着,顾月不能是打了胜仗。所以打算去大司马大将军顾月墓前上香还愿吧?
顾月这次沉默了一会儿,但最终他还是开口:“因为我在海匪海寨里发现了和故乡的楚巫图样一样的祭祀纹样,而且……”
“我在外游荡多年,是时候回家去看一眼了。”
顾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眼相当温柔舒展,好像提到了这个世界最美好的存在一般,那是发自内心的珍宝。
枭雨愣住,第一个理由他能理解,但是第二个理由……顾校尉的父母,不都是金陵人吗?
他的家乡,什么时候变成荆楚的将军乡了?
顾月只是笑而不语,起身离去。
第47章将军提枪请老师授我以兵书,请老师视……
荆楚,将军乡。
从临安至楚江郡有一段距离,并没有金陵至临安那么近,但好在二者之间有水路连通。
在客船靠岸,于摇曳的水波中踏上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时,顾月甚至有些恍惚。
树和住屋还是一样的,和一百年前自己最后一次离开家乡时一模一样。
摇曳的荷田在这座小村子比邻云梦泽的水畔排列分布,被分成整齐的块状正方形,现在才四月,荷花还没有盛开,只能闻到一阵阵清新的荷叶香,等到再过几个月,碧绿荷田能连到一起,向着天际蔓延成一片,深红浅红纯白覆盖其中,十分壮美。
那是真正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一百年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变,甚至风都是一模一样的,从遥远的地方吹来,拂过能将辽阔天地罩入怀中的云梦泽,拂过层层叠叠的梯田水稻和辛勤劳动的人们,拂过碧玉般漂亮妖娆的荷群和纵翼而飞的飞鸟。
“这里就是将军乡?听闻「秀樾横塘十里香,水花晚色静年芳」。可惜这趟来的不是时节,无缘得见啊。”
郑望跟在顾月身后跳上了船,非常殷切地帮顾月拿东西。
这一趟出来的人只有郑望和顾月两个人,算是一次秘密出行,回云梦泽要调查的东西很多,顾月一个人效率会比较低,再加上郑望一直在低声下气的请求,顾月最终还是没挨过,同意郑望跟来。
顾月嘴角抽了抽,他现在有点后悔:“你真的不必来的。”
郑望这时候倒是厚脸皮了:“那不成,老师,我要拜您为师的,夫子有事,做学生的肯定要来帮忙。”
顾月真的头疼:“我都说了真的不用,更何况我没有教过学生……只会误人子弟。”
郑望叹了口气:“将军让我时刻陪侍身边收拾杂物就好,新陛下上位后,南干不可能再继续安稳下去。”
他不是傻子,武帝谥号为武,他期待的,万万千千在长安等待的人期待的时刻即将到来。
战斗不会少,而临安匪患只是顾月的开始,郑望无比坚信。
郑望自从临安匪患之后就一直跟在顾月身边剿匪,纵马夜奔的那天晚上,冲入火光之中的郑望一抬眸便见到了在燃烧的火焰中运筹帷幄的年轻将军,海匪的搏杀近在眼前,有些海匪甚至用粗俗的字眼出言挑衅。但是顾月却并不在意,他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将命令一条条下发下去。在最后一条命令下发之后,顾月拿走了陪侍的枪。
“手有点痒了,借我用用,改天叫枭雨赔你一把新的。”
顾月甚至还笑着对被借枪的陪侍解释了一句。
那实在是一把很普通t的红缨点钢长枪。但是毕竟出自军中制式,足够锋利,闪烁着银光。
在周围侍官震惊的目光下,顾月迈步走向了战场。
血光四溅,生死危机刹那的战场。
郑望呆住了,刚刚那一瞬间看到的无所不能的将军此刻消失,顾月的那张脸他实在是熟悉,同为校尉,肩负着巡逻京师的职责,他们两人在云起帝赐婚之前也算是半个熟人。毕竟在金陵经常低头不见抬头见,顾月的能力他最清楚——基本等于没有能力。
这家伙在演武场上连全套重甲都撑不起来,更别提战场上真刀实枪的战斗,他会死的吧?!
更何况「将不入场」的忌讳,教他们兵法的夫子不是说了很多次吗?
郑望那时已经冲入战场,正借自己纵马的优势在海匪堆里来回乱窜,一抬头看见顾月自己走进了战场,吓得魂都要飞了。
一方面他觉得与海匪斗智斗勇还不落下风的顾月是临安乃至整个南干需要的人才,他不能死,一方面他觉得——即使是为了父亲兵部尚书的命令才潜伏到六皇子身边,顾月也不至于如此拼命。
武将们只是需要多出一个选择,但这个选择不一定非要是六皇子。
天真的郑望还没有意识到,其实兵部代表的武将们除了六皇子外别无选择,郑望想冲过去拦住顾月。但他还没有付诸行动,就被现实震惊的说不出来话了。
因为那些海匪在意识到对面的指挥亲自下场前,还没来得及狂喜,顾月就变成了一道影子。
是的,只有一道影子,弯弯的映在火光下的沙地上,像是一轮弯月。
那道影子,比郑望见过的任何军中好手,江湖武者都要快,从几乎是从顾月离开的侧翼乱石滩后流了出来。
真的是「流」。
顾月的身影其实并不高大魁梧,甚至有些单薄,看起来与这血肉磨坊格格不入,动作却丝滑得像水银泻地。他手里那杆军中制式的点钢长枪,在他手中却仿佛没了重量。
没有大开大合的劈砸,没有震人心魄的怒吼。那杆枪活了。
顾月的枪不是郑望熟悉的、军中以力破巧的刚猛路数,它像毒蛇吐信,精准地一探,便从海匪那装模作样的甲胄缝隙钻入咽喉,拔出来时带出一溜血珠,枪尖已顺势划开了另一人的腕脉。
顾月对干制式的甲胄太熟悉了,熟悉的就像是这东西就是他亲手设计的一样。
郑望愣愣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