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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起帝的话，就是他的一家之言。

熟谙官场守则的枭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下一位陛下的人选只能是六皇子，除此之外，无论是谁想要动歪心思都别无选择。

因为最终解释权在六皇子手里，云起帝仙逝那夜，只见了六皇子一个人，他所说的话，他留下的遗诏，他决定的继承人，只有六皇子知道。

按理说这很容易被人抓到把柄，其他立场的人只需要咬死六皇子矫诏，六皇子就很难辩解，只能动用其他手段，无法如此顺理成章，如果六皇子还是之前那个痴傻的六皇子的话，现在朝堂上下应该已经跳出来一千本奏折参人，喜欢演戏的说不定已经组团冲到钟山给云起帝哭坟了。

但是，谁叫天幕偏偏在这几天降临。

痴傻的六皇子一夜之间如同天神降临，变成了英明神武，未来会再造大干的干武帝，位列历史千古一帝名列，此刻正值巅峰。

枭雨其实有些担忧，如果如天幕所说的话，六皇子稍微踏错一步，就会被骤然反弹的情绪吞没。

只要他呈现出来一点不同于干武帝，没有那么英明神武的特质，现在那些越崇拜他的人，就会越恨他，激烈的情绪反扑下，即使是六皇子也……

无论六皇子未来多么伟大，现在的他也仅仅只是一个刚刚从痴傻状态恢复的皇子，年仅十九岁，金陵动荡如此，他能做到吗？在混乱的时局中找到除了他和吴淖之外的，足够强力的支持者，在步步惊心的金陵城中平衡两党，阻止三皇子和太子的反扑，将那个位置……死死的握在手里。

枭雨很担忧。

好在就金陵传来的消息看，萧靖川的确做到了，而且做的相当漂亮，就连陈粟和前国师这两个两党的前领袖也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陈府和国师府，皇城同时传来丧事，很难想象金陵这短短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干武帝没事就好。

这个过程中，枭雨吓得胆战心惊，跑去找同在临安的顾月分享自己的后怕。但明明是六皇子核心党羽的顾月却并不在意，枭雨表达担忧的时候，顾月甚至还在研究那些从海寨里翻出来的奇怪祭祀图文样。

顾月的眼神都没偏，依旧聚精会神地望着那些图文，好像枭雨提到的事情只不过是明天要下雨这种小事。

枭雨都震惊了，不是哥们，你不是武帝最信任的肱骨之臣吗？夺嫡之争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一点不担心？

顾月愣了愣，他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叹息一声：“比起绝对会成功的殿下，我觉得更需要担心的是你。”

枭雨：……啊？你疯了？

先不说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殿下，相信到有点不讲道理的程度，他一个临安知府就好好呆在临安，又不去金陵，也不需要上前线，需要担心什么？

顾月露出一个单纯又灿烂的笑容，还有点腼腆：“因为我要离开了，临安的防备和海匪军寨的善后工作……以后就交给你了。”

枭雨瞬间顾不上后怕，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不是，什么意思？”

他就差直说——“你怎么能走？你怎么能抛下我？”

顾月在临安的这段时间以来，展露了无比惊人的军备能力，枭雨一开始本来还有点担忧，他倒不是担心有着纨绔之名的顾月是个没有用的绣花枕头，他比较担心将这么大的压力直接压在顾月身上，会t不会把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少年人压垮。

要知道六皇子今年也才及冠，顾月比六皇子还小一岁，整个东南沿海的对海匪军备全都交到这样一个年轻人的手里……他尚且稚嫩的肩膀能扛的起来如此沉重的责任吗？

也许是之前照顾吴淖照顾多了，枭雨本能地替别人愁起来。

但是顾月太争气了，他只是在临安转了几圈，几乎是如翻手覆手般将命令下发下去，枭雨一开始还能看懂顾月的命令，暗中惊讶这位被称为金陵纨绔的顾校尉居然是一位不世出的兵家天才，到后面顾月发的命令越来越快，内容也越来越奇怪，就连枭雨也逐渐看不懂了。

下面的人更是看不懂，但是本着对海匪的恨意，他们还是选择了一一执行，而这些奇怪的策略，在那日海匪偷袭临安城的时候，都派上了用场。

枭雨这才明白，顾月的命令无人能懂是因为他是一个天才。

一个做一步就能想到数十步外，将所有的情况都在脑海中考虑周到，最后整合出最有用的办法，将资源和人力集中起来完成计划的……天才。

顾月的思维十分跳跃，但是又有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特殊逻辑，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是一位运筹帷幄的棋手，在四处落子。而身在棋局中的人自然不可能看得懂棋手的布局。

枭雨长长地松了口气，自从被任命为临安知府后，他的心就一直高高悬起，好像他的灵魂，他的生命，他的家人，他所珍视的一切和他庇护下的临安子民都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逼上了悬在半空的丝线，只要丝线一断，万般成灰。

但现在，那些逼迫他必须待在死在线的手也消失了，顾月更是直接伸手扯断了那根丝线——校尉来到临安后，那些自灵帝时期就开始困扰临安城的海匪就像是一个个无能的泡泡，而顾月行走其中，小将军只需伸手轻轻一碰，那些泡泡便会破碎，变成完全无害的水沫。

海匪的偷袭被打退，海匪的舰船被烧毁，海匪的海寨也被顾月找时机乘胜追击，在顾月的带领下，临安城这点兵力却组建起了真正的海防防线，临安无比安全，从未像现在一样安全。

枭雨心想，所以当这位安全的提供者说自己即将离开的时候，他才会反应如此剧烈。

“就是字面意思啊。”奈何顾月也是个不解风情的，容貌皓丽的少年奇怪地看了枭雨一眼：“我还有六皇子殿下，啊不，现在应该称呼为陛下。我还有陛下交给我的其他任务，需要走一趟。”

枭雨：“我怎么不知道陛下交给了你其他任务？”

他也从善如流地跟着顾月改了称呼。反正云起帝已经死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再导致一位神出鬼没的黑龙卫突然出现。然后以「心怀不忠」的万能原因把他们扔进诏狱。

他们现在可以说他们真正想说的话了。

真神奇啊，现在的陛下即将是天幕中那比枭雨畅想的最美好未来还要英明神武的武帝陛下，而云起帝这个曾经成为文武百官恐惧源泉，只是念出「陛下」两个字都只能换来一阵颤抖的存在已然逝去。

所有人都不用活在恐惧里了。

“都，都说了是陛下的任务，不知道也正常吧……”

顾月讪笑两声，他实在是太好懂，心里所想的一切都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枭雨和他相处了没几天，都能看懂他现在在想些什么。

枭雨瞬间拉下来脸：“你其实就是在诓我，是吧？”

顾月眨了眨眼睛：“知府大人，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语气夸张，充分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轻轻眨着眼睛，眼睫垂下，在皮肤上投射出一片阴影，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好像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而枭雨就是那个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世界上最坏的坏人。

枭雨一眼就看出来对方试图萌混过关，看这熟练的程度应该平时和亲近的其他人也没少做过，而且总是被纵容，居然不可能做了「假传圣旨」这样的大事第一时间反应居然是靠撒娇混过去。

也许对顾月的那些亲近之人有用，但是在枭雨面前，这是不可能的。

枭雨非常不留情面地直接戳破了顾月的小心思：“陛下根本没有给你布置什么任务吧？给你布置任务的人只有你自己，你在海寨里发现了什么线索，又准备去哪里？”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枭雨和顾月的关系已经完全算得上亲近，枭雨又年长顾月好几岁，再加上同样是官场少有的六皇子党，自然是把这个和家里弟弟妹妹差不多大的校尉看的亲近了些。

顾月没什么表情，好像撒娇失败也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他只是思考了下，然后郑重地开口：“我要去荆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