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字条不显眼,用的是最寻常不过的竹纸,边角还有些毛糙,像是从哪本草册上随手撕下来的。
他拨弄着展开,上面是几行端正的小楷,每味药材后面都标注了分量与煎法,末尾却没有署名。
他抬头看向单议秋,眼神中有征询之意。
单议秋淡声解释道:“或许有用。陛下可以先找几个人试药,再斟酌着增减几味药材。”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偏偏是这种留有余地的措辞,反倒让谢怀成信了。
他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根在胸口梗了许多天的细针终于被抽走,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倒在龙椅上。
他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用力掐住眉心,指节压在眉骨上揉了一圈又一圈,另一只手上还夹着那张轻飘飘的字条,字条在指间微微发颤。
连日来绷得太紧的神经骤然松了一线,身体有些撑不住了。
“国师此举,是帮了大忙了。”谢怀成说。
单议秋摇了摇头:“陛下谬赞。不过是偶然在古籍上翻到过类似的记载,算不得什么。”
谢怀成没有再客套下去。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重新坐直了身子,忧心地望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色。
雨丝还在飘,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把天幕压得极低,连宫墙顶上那几片琉璃瓦的反光都暗了下去。
单议秋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窗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紧。
前世也有过这场大雨。但不是今年。
单议秋记得很清楚——那场雨是在咸景二十三年夏天才来的,这一世提前了整整三年。
难不成是本源世界重启之后,某些不易察觉的秩序发生了偏移,连带着天时也跟着提前?还是说有什么更早的因果被触动了,才引得这场雨迫不及待地赶来?
单议秋想不通,也没有再往下想。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谢怀成把那张药方仔细叠好,压在砚台底下,脸上的凝重仍旧未退。
眼下这个时候,他实在不想跟朝中那帮互相踢皮球的大臣们再费口舌,而单议秋恰好在这里,谢怀成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开口。
“朕得派几个人下去。”
堤坝决了口,淹了三府十七县,朝廷拨赈灾粮、派钦差下去放粮施粥,这是一回事。可还有另一回事也得有人去办——查一查有没有奸佞趁机浑水摸鱼,有没有人趁着天灾搜刮民脂民膏。
况且堤坝偏偏在半夜塌了,偏偏那个时辰当值的河防营兵卒全死了。
这里面若说全是天灾,谢怀成不信。
可派谁去查?
他又陷入了沉思,目光不自觉地往单议秋身上飘,希望他能给出一个足够合适恰当的解决方法。
单议秋坦然坐在他对面,顶着那道越来越不加掩饰的目光,一动不动,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盏抿下一口。
等到谢怀成终于憋不住了,嘴都张了一半,单议秋才站起身来,踱步走到窗前,弯腰朝外看去。
窗外的雨丝被风一带,斜斜地扫在窗棂上,沾湿了他袖口的一小片。
单议秋在窗边沉思片刻,又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字条,走回来递过去。
谢怀成展开字条。上面是一份简短的名单,列了六品以上在京官员中所有寒门出身的人。
没有背景靠山,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
七个名字,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刚从吏部的考课册上摘出来的。
单议秋伸出手,指尖落在第三个名字上,轻轻一点。
“周望北。礼部主事。父亲周恪,早些年死于雍州民变。此人入朝八年,从不参加任何派系的宴请。”
谢怀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两下,半信半疑地抬起眼:“他能办这个案子?”
“应当比其他人强些吧。”单议秋收回手,重新落座,“反正这时候派谁下去,也都是一团浆糊。”
他这话说得不大好听,却是一句大实话。谢怀成沉默了片刻,将那份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字条折好,也压在了砚台底下。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但单议秋知道,这件事已经算是定下了。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挑一个完美无缺的钦差——世上也没有那样的人——而是先把局面稳住。
周望北身后不涉及党派斗争,又一心办事,忠于皇帝,这种人是最方便下派查案的。
谢怀成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自然不会放过。
……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都太监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陛下,几位内阁朝臣在外求见。”
单议秋闻言站起身来。
他最后一次透过御书房的窗户,看向外面将停未停的雨,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朝谢怀成略一揖手:“陛下有政务,我就先告退了。”
谢怀成没有留他。
单议秋转身绕过屏风,从御书房的侧门退了出去。
御书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谢怀成独自坐在案后,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敲在琉璃瓦上,与方才那场短暂的风暴形成了某种疲惫的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