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压在砚台底下的字条重新抽出来,展开,目光在那些端正的小楷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抬起手,将药方递给躬身候在一旁的都太监。“交给太医院。让他们速速调配,拿去试药。刻不容缓。”
都太监连忙双手接过,将字条仔细地收进袖中:“奴才这就去。”
他刚要转身,谢怀成却又开口了。“礼部有个小官,叫周望北。让他来见朕。”
都太监愣了一下,在脑子里飞速将礼部那几个常在御前走动的堂官过了一遍,没想起有这号人物。
但他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陛下要动用非常手段,于是什么也没问,只是又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等候已久的内阁朝臣依次走入。
谢怀成将那另一张字条也展开,目光落在第三个名字上,指腹在纸面边缘慢慢摩挲。
……
夜半时分,阆风殿外。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停在偏门前。
守门人提着灯笼将门拉开一道缝,昏黄的光往轿身上一照,连问也没问,便恭敬地让开了过道。
轿帘掀开,里面的人撑开一把油纸伞,脚步匆匆地踏进了阆风殿的偏院。
他没有往正殿的方向去,而是顺着一条铺了碎石子的小径不断向上。
石子被雨水浸得发亮,踩上去会打滑,他却一步也没有停。
连上了三四层台基之后,这人终于攀上了阆风殿最高处的观星台。
此时,连绵京城半月还多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还没有散尽,只在东边的天际裂开了不规则的缝隙,漏出几粒极淡的星子。
月亮仍旧被挡在云层深处,只在云隙之间渗出一点朦胧的亮色,将观星台上那片平整的青石地面染成了一片温暾的银灰。
夜风湿冷而猛烈,从高台上一览无余地灌进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单议秋坐在栏杆边。
他身旁搁着一把撑开的油纸伞,伞柄斜斜地靠住石栏,伞面上还残留着方才那场细雨的湿痕。风呼啸而来的时候,将他的发丝连同宽大的衣摆一同卷起,发尾与袖角搅缠着,在身后翻飞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
来人只看了一眼,便快步向前。
靴底踏在湿漉漉的青石上,发出急促而克制的轻响。
走到离单议秋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来者撩起衣摆,双膝落在冰冷的石板上,跪了下去。
“学生周望北,给国师请安。”
他的声音被风扯散了大半,却字字分明,没有一丝犹豫。
单议秋没有回头,好像早有预料。
“起来吧。”他说。
周望北直起身,抬起头来。
风将他的袍角吹得贴在膝侧,也将观星台檐角悬挂的那盏风灯吹得轻轻摇晃。
灯焰在笼中左右摆动,一明一暗间,暖黄的微光恰好落在他的面孔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轮廓分明的面孔,眉骨高而眼窝深,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天然带着几分执拗。
这张脸今天下午刚刚出现在御书房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醋意他有资格为
“比我想得要快一些。”单议秋说,目光从翻卷的云层上收回来,“陛下什么时候下旨?”
周望北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恭敬:“明日午后会有旨意。接了旨,臣立刻启程。”
“陛下着急,所以旨意也格外急了些。”单议秋偏过头,借着风灯那点摇曳不定的微光审视他上下,“从今晚开始,你要忙得头脚倒悬了。”
周望北微微一笑,笑意在他方正的脸上浅浅地浮出一瞬,随即被惯常的谨慎压了回去。
“学生已经吩咐下人在家收拾行李了。明日收到旨意,包袱一拎就能走。”
他在单议秋面前自称学生,没有丝毫不适与迟疑,好像他当真与这位长久不显于人前的国师有过多深刻的交情。
可偏偏,今晚其实是他们头一次见面。
单议秋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这位新出炉的钦差大人。
周望北穿了一身朴素的深色便服,料子是寻常士子才会用的粗纺棉布,袖口处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毛边,很符合他如今礼部主事的微末俸禄。
五官端端正正地摆在方脸上,唯独一双眼睛始终谨慎垂下,只在偶尔抬眼的瞬间,才会从睫毛底漏出些许藏不住的锋芒。
“我对你没有传道之恩,”单议秋实话实说,“你不是我的学生。”
话音落下,周望北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磕在观星台湿漉漉的青石地砖上,一记闷响在空旷的高台上格外清晰,光是听着都觉得骨头疼。
周望北大声喊道:“当年家贫,父亲早亡,母亲又染了重病。学生走投无路之际,是国师派人送来银两,又托人带话,劝导学生专心读书、日后报效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