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单议秋垂下眼,视线落在胡平颤抖的肩膀上,片刻后又移开,看向窗外。此时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上,叶子泛着油亮亮的绿。
“都是你下的手。”他说,语气很平静。
“……是。”胡平的声音闷在地上,“四个孩子,两个女人,都死了。”
堕胎是有风险的。尤其是在医学技术不够发达的民国,月份小还好说,月份大了,一个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看胡平这副样子,当时的场景一定异常惨烈。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
他本来以为胡平的秘密会跟单父这病有关。可一通深挖下去,却挖到了一桩更血腥的往事。
“那个道士后来呢?”他问。
“走了,”胡平说,“六姨太没了之后没多久就走了。走之前跟老爷关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但从那以后,老爷就开始……开始躲着人,不见光,也不让任何人进他屋子。”
单议秋点点头。
他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胡平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抬起头来。他脸上糊着汗和泪,眼神里带着点绝望的期盼。
“少爷,该说的我都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能饶我一命吗?”
单议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忽然笑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胡大夫?”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看胡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鬼怪作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饶你?”
胡平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了下去。
那点残存的希望从他眼里一点点抽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跪在那儿,像一截被掏空了的枯木。
……
夜里。
院里的灯都熄了,只剩廊下还挂着两盏,光晕昏昏沉沉的,照不亮几步远。
单议秋换了身宽松的睡衣,把两根蜡烛凑在一起,一根点燃另一根,等火苗稳下来,房间里总算亮了些。
他在书桌后面坐下,打开那个装着桂花簪的盒子,
簪子静静躺在暗红的绸布上,白玉里沁着的那几缕金黄被烛光一照,像真的桂花落在上面。
[所以,这个宅子里死过很多人,]9653总结道,光圈在视野边缘一闪一闪的,[而且有不少是没有出生的孩子。]
“对。”单议秋点头,手指还在盒沿上搭着,“我猜那个道士是跟他说,有鬼会借着姨太太的肚子重生来报复他。他太害怕了,所以开始堕胎。”
胡平就是那个收钱办事、帮忙堕胎的人,但由于这个时代的堕胎技术发展得不够好,中间死了不少人,成了单父的心病。
单议秋确实没料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
他本以为最多是些见不得光的钱财往来,或者单父做过什么亏心事被人找上门。没想到挖出来的竟然是六条血淋淋的人命。
单议秋光是想都觉得头疼,指尖压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9653,你能查到那个云游道士是怎么回事吗?”
他问这个只是随口一说,没想真的得到答案,毕竟系统不可能把这个世界里所有人的底细都查干净,这点单议秋很清楚。
但9653的光圈闪烁了几秒,居然真的查到了。
[这个人被记录在案了,]它说,邀功道,[一年前他在另一个镇子,因为招摇撞骗被官府捉住,已经判刑了,还没死。]
单议秋揉太阳穴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叫招摇撞骗?”
[就是江湖骗子,]9653说,[按照案卷的说法,他售卖劣质丹药致人死亡,还一直说自己有神力。结果被抓住以后搜出了很多作案工具——假符咒、染色的石头、还有事先埋进入家院子里的“神迹”。]
哦。
所以是个骗子。
这个骗子来到单家,一通招摇撞骗,满口胡话,还偏偏阴差阳错说中了一些东西,于是单父信以为真,开始杀人。
不对,是开始让人帮他杀人。
单议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再联想起胡平说单父现在的肚子跟十月怀胎的妇人一样大……
他轻轻啧了一声,声音很轻,从鼻腔里出来,很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9653比他直接得多:
[活该!]
……
夜色更深了。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斜对面的那间房始终没有红光闪烁。窗户紧闭,像所有空置已久的屋子一样,死气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