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来吧。”他说。
长顺示意胡大夫进门,自己则站在门口等着。单议秋照旧把手搭在桌子上,可这次胡大夫却没有取出腕枕,而是将药箱放到一旁,然后——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响声异常沉闷,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抖得厉害:“二少爷饶命!”
“我饶命?”单议秋挑起眉毛,很稀奇地问道,“我饶你什么命?”
胡平的头压在地上,不敢抬起来,低声说:“二少爷,您饶过我这一回,我什么都说。”
他是真的怕了。一边说一边浑身打着哆嗦,胡乱套好的衣服上还有昨天夜里的褶皱和女人的脂粉香,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香味混着汗味,腻得有些呛人。
单议秋笑了。
“那你说吧,”他道,“你说清楚一些,说不定还能救自己一回。如果还像之前那样含糊其辞,一个劲地说‘什么都好’之类的废话,我也帮不了你。”
听他这样说,胡平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
他没敢站起来,继续跪在地上,低声说:“少爷,我的确在给老爷看病。但是老爷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这话怎么说?”
他脸上糊着汗,鬓角湿透了,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眼神躲闪又涣散,如同一只受了惊的耗子,看哪里都不对,看哪里都害怕。
他没有具体解释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反而膝行几步,更靠近单议秋一些,然后看向门外。
看懂了胡平的意思,单议秋冲着长顺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长顺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
等四周没有别人了,胡平才轻声开口。
“您知道的吧,后院的女人都走了。”
单家后院几年前还住着几房姨太太,都是单老爷在各个地方买回来的,一个比一个漂亮,相当热闹。可等单议秋这次回来,后院彻底空了,荒芜的一片,门窗锁紧,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好像从来没住过人。
单议秋点头:“知道。怎么了?”
胡平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后开口。
“她们不是走了,”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不,有一部分不是走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单议秋皱起眉毛。
胡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三次,才终于说出话来。
“四年前,六姨太怀孕了。全家上下都高兴得很,说要添小少爷,恰逢有个云游道士来这儿,单老爷觉得这是积福积寿的事情。便请他住进了家里,就住在后院。”
胡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往外倒,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有时候跳到前面,有时候又跳到后面,那些事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怎么都理不清。
“那个道士满口胡话,说什么单家上方有鬼气之类的……我知道的不多,但老爷当回事儿了。”
单议秋问:“这些跟姨太太们有什么关系?”
回想起了那时的场景,胡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灰扑扑的,蒙了一层尘。
“是跟她们没关系,”他说,“但是那个道士说了一堆神神叨叨的话,说完……老爷就让我准备着,拿掉六姨太的孩子。”
单议秋的眉毛动了动。
“拿掉?”他重复这两个字。
胡平点头,脑袋垂得更低。
“是。六姨太那会儿已经怀了四个月了,肚子都显了。老爷说不要,我就……开了药。”
单议秋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胡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自己往下说:“六姨太那胎没下来。流不干净,后来……后来人就没了。”
“那道士到底说了什么?”单议秋问。
“我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胡平摇头,“但给六姨太诊脉的时候,我隐约听见过几句。那道士好像是在说,有什么东西会借着六姨太的肚子生下来,说那孩子不能留,留了会出大事……”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血丝。
“二少爷,您见过十月怀胎的妇人的肚子吗?”
没头没尾的话。
单议秋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单老爷现在……就是这样。”
胡平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说得相当艰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让我看,但我偷偷看到了。那肚子,那肚子跟怀了孩子似的,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报应,都是报应……”
单议秋沉默了一会儿。
“后面呢?”他问,“后面还有没有?”
胡平点头。
“有。六姨太之后,老爷又收了几房新的。每次有喜,老爷就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