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安康摇了摇头:“爹爹不好叨扰太子殿下。你随爹爹上马车吧,只几句话。”
回恭王府一刻钟的路程,祝府的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在颐珍阁下了车,她只觉着脑袋隐隐作痛。
“桃糕,你去问问膳房的乳鸽汤炖好了没有?”祝沅吩咐,“哥哥不能吃油腻,一定叫人把熬出来的油脂都撇去。”
“再叫人醒上面,等会儿我亲自去扯面。”
封太子后,要用鸽汤长生面,寓国祚永续。
“桂酥,盛公公不在,你叫人把前院的贺帖都拿过来,”她又道,“我先替哥哥规整一下,免得他回来再忙。”
两名贴身婢女都打发走了,祝沅靠在隐囊上,轻轻吐了口气。
视线漫无目的地转,一抬眼,瞧见了她挂在书案旁的画像。
是沈泽谦及笄礼那日为她作的画。
少女身着淡绛红提花绢的方领华服,鲛凝露的簪钗华美,当日亮晶晶的妆面也依着她的要求,被刻画入微。
背景里,乞巧节的街市十里繁灯,却不及画中的她手持的鹊桥琉璃纱灯——乞巧节那日他们一同对诗赢回来的那一盏,半数的鲜亮明媚。
雪肤鸦发,珠圆玉润,眉眼弯弯,笑颜胜花,比她在铜镜中瞧见的自己更为娇美动人。
竟有几分“情人眼中出西施”的道理。
祝沅珍爱这幅画作,特意叫匠人打了黄花梨木的画框,正面嵌了琉璃,要挂在最为显眼之处,又生怕落灰受潮。
而今盯着,又想到祝安康在马车上的劝慰。
“珍珍,太子殿下明日便要搬入东宫,去明德书院的路程与我们家便差不多了。宫中人多眼杂,行事不便,搬回来随爹爹娘亲住吧……”
“他而今被册封成正儿八经的储君,庶务繁忙,庚晷不食,怕是也无暇陪你,不如在家中自在……”
祝沅听祝安康与徐窈你一言我一语地翻来覆去劝了许多遍,末了,只轻轻道:“我再想一想吧。”
她几乎从不会与爹爹娘亲起争执。
上一回,还是她执意要考明德书院时。
路程之事,她倒觉着不打紧。左右她平日也是住斋舍,沈泽谦不得闲送她,她自己去便是。
他庶务繁忙,她又不会给他添乱。
而且……脑海里,不知怎的,又想起沈初蓉昔时的话来。
她说,哥哥这一路走来,比大多数人想象中都不容易。
她说,哥哥一直很孤单。若有个人,也能陪一陪他,心疼心疼他,便好了。
爹爹还有娘亲陪着。可哥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且无论哥哥是否需要,她也离不开哥哥。
祝濯也好,恭王也好,太子也好,便是未来登基,成了皇帝,又有何妨碍。
他永远都是她的哥哥呀-
沈泽谦回府时,日头正盛,已至午时。
“快快快,快去传府医来!”盛忠搀着他手臂,连声吩咐道,“备上温水,备上殿下的药。”
“这是怎的了?”祝沅将分完贺帖,急急忙忙地小跑过来,“哥哥怎的面色这样苍白?又胃痛了么?”
“无妨。”沈泽谦还有力气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指尖,“左不过大典疲累。”
他抿了两口温水缓着,很快,府医搭了脉,蹙着眉对祝沅回话:“殿下本就脾胃虚寒,今晨大典之前仅浅垫了两口,便空腹操劳至今,又骤然食了甜腻油润之物,胃气受扰、脘腹痉挛,寒气滞郁于胃脘,才绞痛难安。”
“臣先配温胃和中的丸药,再熬一副温中理气的汤药温着,殿下切莫进食,先静养顺气,半个时辰后,臣再来为殿下搭脉。”
“今日务必忌甜、忌油、忌硬物,只宜清淡,好好安歇才是。”
“好端端的,怎的又吃了甜腻的食物呢?”祝沅拧起眉,很快得出结论,“又是皇后娘娘。又是她。”
沈泽谦重拢过她的手,轻轻慢慢地抚摸:“头一日,母后要立威,随她去吧。”
“皇后娘娘立威的次数还不够多么?”祝沅红着眼眶与他对视,“要立几次,她才能满足呢?”
册封大典上还着朱红礼服、面若冠玉的青年郎,而今已换成了月白的暗纹常服,面色比衣料更为苍白,薄唇也因着胃部作痛而血色尽褪,再不复大典上的矜贵端仪。
“她如何能这般毫不顾忌你的身体,”祝沅哽咽出声,“她该怨恨的分明另有旁人!”
沈泽谦摩挲着她手背的动作停住,片刻后,轻声:“常宁说的?”
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祝沅点点头,气呼呼道:“太过分了!”
沈泽谦稍弯了下唇:“珍珍,何必动怒。气坏了身体,又有何益。”
“明日便要搬去东宫了,晚会儿宫中会来人送图纸,你瞧瞧看,喜欢哪一处。”
祝沅想起祝安康的话,神情稍顿。
“怎么了?”这一瞬的沉默没逃过沈泽谦,他抬睫,佯装不懂地问。
“没什么。”祝沅没在此时同他提祝安康的话,只小声道,“哥哥,而今你是太子,不必再受皇后娘娘的委屈的……”
话音未落,后腰忽而被他的手掌轻轻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