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天枢脑中轰的一声,被他遗忘的往事终于卷土重来。
那是海。
无边无际、白茫茫的一片大海,海面上他首先看到熟悉的背影,看见濯玉抱着面无血色的自己,雨水渗透了剑修的衣襟。
濯玉他……入魔了。
“不要!不要!濯玉我求你了!不要!”
虚空中他焦急地围着濯玉打转,可无论如何他都碰不到剑修的衣角,手只能直直地穿过濯玉的脸庞,只能徒劳地恳求剑修:
不要入魔,不要入魔,不要入魔。
但剑修眉宇间的魔气如墨般浓重,好像下一辈子也没法消散。
紧接着濯玉一身精纯的灵力在瞬间便转为魔气,心魔猛地从剑修眉间钻了出来,灵力与魔气在经脉间针锋相对,甚至冲出了经脉,丹田如同漏了风的破风箱。
但自始至终剑修都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望着怀里的人。
他也不记得自己跟着濯玉跟了多久,他知道濯玉看不见自己,知道自己死了,可就不想轻易地离开。
我没有走,我就在你身边,濯玉,师兄,看看我吧。
濯玉将青雀门少主的头颅斩下的那天,他也在,可他只是一只游魂,如何能拦得住一位发疯的、入魔的剑尊?
阿蓝拼着最后一丝气力,他逃回了魔宫。
可濯玉依然追了上来,在那里,他发现了在漫长囚禁生涯中死去的孔昭的尸体,端坐在废墟般的魔宫中,宛若生时,阿蓝正在给他擦脸,听到来音,阿蓝笑着转过头来,以同病相怜的目光看着濯玉。
“剑尊大人,你发现得太迟了。”阿蓝说,“我现在只剩一口气,不劳你动手了。”
濯玉一言不发,只是亮出剑锋:“你不是七杀。”
“你猜得对,我是魔尊,可并不是七杀。”阿蓝握着孔昭的手,“七杀活在我的神识里,凤衔玉他死得不冤,七杀现在确实魂飞魄散了,凤衔玉他功德无量,这么多年,也算我对不起他。”
“你还有什么遗言?”
“我没有遗言了。”阿蓝突然笑了,“你知道吗剑尊大人,有件看起来非常不可能、现在却是你我都非常关心的事,七杀他曾经说过,他是从死地回来的人。”
濯玉沉默了片刻,看不见虚空中的游魂正在拼命摇头。
终于,他问:“什么意思?”
“置之死地而后生。”阿蓝从下往上、仔仔细细地看着孔昭的脸,“他给我的就这么一句话,我不信,却又有点信。”
他低低的声音在断井残垣中响起:“剑尊大人,你信么?”
说罢,影碧剑就从他袖中飞出,瞬间穿过了阿蓝的喉咙。
咽气的刹那,他还是望着孔昭,好像在说,希望我们死后还能相见。
濯玉盯着阿蓝的尸体,冷冷道:“我想那位并不想见你。”
又过七日,清晨,清都山突然响起七声闷闷的响雷,微凉的晨风掠过洞府檐下的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许久。
那是宗师主动兵解的征兆。
弟子项宛已经移居到了山下,听到雷声,他如有所感地抬起头,心脏下意识沉沉地坠了下去。
天枢倏然梦醒,一身冷汗,恍惚听到虚空中有个声音问他:“你是谁?”
“凤衔玉。”他说,才终于意识到是残骸在说话。
“你想回到人间?”残骸说,语气温和,“那么你想用什么来换?”
凤衔玉还没说话,身后突然有个身影越过他,语气还是那样冷:“用我来换。”
那是姗姗来迟的濯玉,一身血,整个人依然脊背挺直,锋利得像出鞘的宝剑,凤衔玉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不!我不要!”
“玉儿!”濯玉突然严厉地唤了他一声,凤衔玉一下怔住。
濯玉凝视着他,眼神却柔软了下来:“若非为了这个,我不会来到这里。”
凤衔玉抽了抽鼻子,固执地道:“我不。”
“听话,玉儿。”濯玉上前来抓他的手,被凤衔玉硬生生地避开了,他垂着眼眸,也不看濯玉,看起来比当日得知他们要结契那天更加强硬。
甚至濯玉抬起的手还被凤衔玉的兔耳朵给抽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残骸的声音再度响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个年轻人这样对我说,可惜……罢了,为早日涅槃,况且看这红衣孩子与我有缘,我赐你们一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因缘。”
==========作者有话说:==========
久等~
第76章宗师
凤衔玉恍恍惚惚,好似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想醒过来,可全身就像被冰水寒浸浸地泡着,动弹不得,连眼皮也好像有千钧重。
“濯……濯玉道友,这……这是怎么了?!”
这好像是孔昭。
然后是濯玉沉静的声音:“魔宫要塌了。”
话音未落,一根冰冷的手指抚走了他脸颊上的碎发,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一定是濯玉,凤衔玉莫名安心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