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濯不由更加怀疑那份汇报的真实性,但如果汇报为假,是有人刻意为之,想做成这事、有意欺骗他的人,一来必得有通天的耳目,能够知晓他与阿嬛的动向,二来还得有雷厉风行的手段,能够迅速安排人手前往宣城,伪造种种,迷惑他派去查访的人。而一个出身平民的书生,是绝无可能做到这种事的。
谁能做到这样的事?裴濯将马勒停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心中似浸满了秋夜的寒霜。如果汇报为假,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人的目的又是为何?是希望阿嬛为了苏离此人,对他裴濯失望透顶、恨之入骨,从此再无回寰的可能?又是谁,会希望达成这样的目的。
思绪甚是迷乱惊茫时,裴濯突然想起数年前的一件小事,在他尚不知晓那个秘密,尚与阿嬛是恩爱夫妻时。一次宫宴后,他与阿嬛在御花园中赏花,说说笑笑时,忽地望见陛下就在不远处看着。
陛下那年似乎是十五岁,在他与阿嬛上前时,笑着对他们二人说了一句,“阿姐有了驸马,像就将朕给忘了,再这样,朕都要后悔赐婚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捉虫,只是旧文一改就要进入重审,有时改七八遍审一天都放出不来,一点点的小虫就放着吧,望天……
第36章
那时阿嬛笑嗔了陛下一句,他也在旁陪笑,且只当陛下是在说笑而已,以为纵然陛下话中有那么一两分真心实意,也只是弟弟对阿姐的依恋之情罢了,毕竟阿嬛与陛下曾相依为命过许多年。
但若并不是弟弟对姐姐的依恋之情,而是一个渐渐长大的男人,对所钟爱女子的真心实意呢?裴濯被这忽然刺进心头的念头,在秋夜的街头突然感到寒意刺骨,他僵身在马上,只觉寒意顺着体肤侵入骨血,似在寸寸冻凝他的身体。
就似在薛青还是公主府的马奴时,裴濯就已注意到薛青对阿嬛有爱慕之心,从前裴濯也不是不曾注意到天子看阿嬛的眼神,感觉到天子对阿嬛爱意深重。
只是天子与阿嬛有着一层姐弟关系,故裴濯从前一直都将那份深重爱意,视为天子对阿姐的亲情。但如果并不是亲情,而是男女之爱呢,天子与阿嬛的姐弟关系,只是空有名分而已,没有任何血缘牵绊,不似……他与阿嬛……
不似……他对阿嬛……若天子想以男人的身份来爱阿嬛,除了一个名分而已,实际并无伦常相阻……裴濯想得越发心沉时,又想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阿嬛是否知晓天子的心意,又是否愿意接受天子的心意……
应是不愿吧,如果天子在阿嬛眼里,可以有除了弟弟以外的第二个身份,如果阿嬛可以对天子产生男女之情,又何必有一个身份神秘、背景莫测的苏离,处心积虑地接近阿嬛、蛊惑阿嬛。如果事实真如他所想,所谓的书生苏离,应就只是天子曾使过的一张画皮罢了。
但阿嬛如今已经弃了这张画皮,画皮背后的主人,会当如何?裴濯忽然想到,阿嬛已留住深宫多日未曾离开,阿嬛是被她的弟弟盛情挽留在宫中长住,还是被一个心思深沉、不择手段的男人,强行禁锢在深宫之中?!
如若天子就是苏离,可见天子已对阿嬛执念深重到几乎扭曲的地步,不惜以天子之尊,易容乔装成卑下的面首,为能亲近阿嬛,无可不为,为能使阿嬛与他彻底反目,亦不择手段。既然已是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又怎可能接受失败、轻易放弃,既然苏离这个壳子已然无用,天子会否就以真身强逼阿嬛?!
裴濯越想越是心冷忧沉,恨不能肋下生出双翼,在茫茫夜色中飞进深宫、寻到阿嬛,看她眼下境况如何、设法带她离开。然而他不可能深夜闯进宫中,只能隐忍满心焦灼,急思若阿嬛真被禁锢在天子宫中,他要如何设法与阿嬛见面,又要如何设法帮阿嬛摆脱困境,彻底摆脱天子的纠缠。
只是再怎么苦思冥想,都是困难重重,毕竟是想从一朝天子手中救人,裴濯需面对的,是不可违逆的至高皇权。马儿随裴濯满心忧灼走得再慢,也在这夜子时回到了裴家,仆从牵走马匹后,裴濯未能立即回房,因这夜深时候,伯父竟也未睡,特意派人守在门房,等他归府,传唤他到书房说话。
裴濯以为裴家或朝中有何大事,急忙来到伯父的书房,但伯父只让他坐下喝茶而已,此后许久都没开口说话。终是裴濯按捺不住心中忧思,主动向伯父询问,伯父终于开口,但未说起近来之事,而是忽然说起了一桩遥远的旧案,时间迄今已有十六七年。
那是今上之父——景宗皇帝尚在世的时候,那时景宗皇帝曾在一次微服出行时,遭遇过一场刺杀。当时景宗皇帝身边,仅有几名侍卫护随,阿嬛的父亲就是因在那场刺杀中舍身护君,才不幸身亡,而刺客在刺杀失败后,即刻自刎,未留下半点线索,使之成为了一场众说纷纭的悬案。
裴濯不解伯父为何忽然提起这场刺杀,尽管这场刺杀成了一桩悬案,但景宗皇帝在刺杀案后的两三年,就因急病驾崩,之后的十几年里,大梁朝的皇位上已换了两位天子,这场刺杀应早已被世人遗忘。
裴濯边不解地问着,边凝看伯父面色,见向来行事沉稳的伯父,在这深夜的烛火下,眉宇间似是隐有一丝惊惶不安。伯父裴行宪在沉默顷刻后,嗓音低沉地对他道:“我得知消息,陛下正派人暗中查清此案,查出当年刺杀的幕后主使……”
裴濯思怔片刻,心中蓦地浮起一个极可怕的猜测,他未说出口,但在与伯父目光相对时,似彼此都已心知肚明。伯父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嗓音极低地道:“……你也知道,景宗皇帝与太皇太后母子关系不和,当年在位时,对裴家诸多打压,并不重用……当年,你祖父还在时,裴家与当时还是齐王的成宗皇帝……是一条心……”
裴濯为伯父言下之意,心中惊骇如翻江倒海,他颤着声道:“……当年都未能查出的事,过了这么多年,应更加查不明白才是……未必……就能查出来……”
“是啊,当年你祖父与齐王做事极干净,应该没有留下任何把柄”,裴行宪说着话音一顿,望向裴濯的目光满是忧虑,“……只是……就怕万一……若有个万一……”
若有个万一,若祖父当年的旧罪被查出,按律,裴家上下当满门抄斩。裴濯心中忧极时,见伯父面上强装的沉稳已所剩无几,伯父忧心忡忡地对他道:“我那几个儿子,都是只能仗着祖荫的庸人,在大事上都不中用,我只能将这事告诉你,想和你商量着拿个主意。”
除了听天由命,就只有设法阻碍查案一条路,但后者极难极险,很可能会弄巧成拙、引火烧身,而除此之外,还能商量出什么主意。裴濯今夜,本就为天子有可能就是苏离一事,心境万分忧灼,这时又知道了这等大事,在为家族上下忧心如焚时,亦为裴家曾参与刺杀一事,实际背负着阿嬛生父一条性命,而对阿嬛更是心中愧极。
不仅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他与阿嬛之间,竟实际还隔着父仇,为何上苍要如此无情对待他二人……似山海般的重量,都压在裴濯的心上,像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裴濯不由微低首时,感觉眼前灯影一晃,是伯父朝他靠了过来。
因背着光,伯父大半面容都为暗色幽笼,同他嗓音低哑幽沉,“我老了,裴家的将来都担在你身上,如果有个万一,你会怎样做?你能为裴家……做到怎样的地步……”
第37章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殿角铜漏滴水声犹为清晰,萧嬛默默侧躺在幽暗的帷帐内,满腹忧绪随滴漏声绵延不尽时,又听到了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近来每日深夜,弟弟萧鸾都会悄悄过来看她,为她掖一掖被角,在她榻边默不作声地长驻凝看许久。
之前每夜,萧嬛都佯装睡去,完全不想理会萧鸾。无法理会,如今他们一见面一张口,就绕不过苏离的存在。就算自知罪孽深重,就算已接受苏离就是萧鸾的事实,就算并不逃避与苏离曾经有过的那段风月,萧嬛也无法给萧鸾除弟弟以外的第二个身份,她做不到,哪怕过去多年的姐弟情深,都是她在一厢情愿,她也无法做到。
然总这么僵下去,也不是办法,她不能一辈子都被关在紫宸宫中,她也担心再这么下去,萧鸾耐心渐失,会再似那日一般,做出近乎强逼她的事来。和苏离你情我愿是一回事,但若是萧鸾就以萧鸾的身份与她那般,那无异于是要将萧嬛以往的姐弟温馨回忆都彻底撕裂,无异于是要直接否定摧毁她的大半个人生,她绝对无法接受。
在熟悉的步声,又一次轻轻地走至她的榻前时,这一回,萧嬛虽还是朝内卧着,并不转身去看萧鸾,但也未佯装睡去,而是淡淡说道:“你总这么大半夜过来,第二天上朝,不会感到困倦吗?”
她的身后,萧鸾轻轻地笑了。萧鸾像是知道她之前夜里都是在佯睡,此时的轻笑声中蕴着明显的欢喜,“阿姐终于肯理朕了。”又嗓音温和地道:“不会困倦,只有夜里过来看一眼阿姐,朕才能安心些,回去才能入睡。”
对于萧鸾套着苏离壳子深深欺骗她一事,萧嬛心里还是恼恨极了,也就在同萧鸾说话的时候,无法有什么好语气,忍不住就衔着讥讽冷道:“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就被你关在这里,哪里都出不去,插翅也难飞,你有什么不安心的?!”
萧鸾半点不动气,依然语气温软,像在小心翼翼地哄她,“朕不是关着阿姐,朕只是在求阿姐多陪朕几日,况且阿姐先前也答应了朕的,说要在宫中多住些时日,好好陪陪朕。”
萧嬛没法儿和萧鸾讲道理,从知道苏离就是萧鸾的那一刻起,萧嬛就知道弟弟人已疯了,而且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很久之前,早就已经疯了。
萧嬛咬牙沉默不语时,萧鸾的手已伸了过来,又要像以往一样为她掖掖被角。萧嬛今夜没有装睡,就拉扯着被子朝里缩去,却因为这一动作,她的脖颈无意间擦掠过萧鸾的手,被萧鸾双手的寒意激得浑身一瑟。
萧嬛不由抬首朝萧鸾看去,在榻灯映照下,见萧鸾穿着极为单薄。这时节秋意愈重,夜里更是寒凉浸骨,但萧鸾却未披衣过来,身上就只穿着一袭单薄的寝衣。
“你不知道冷吗?!”萧嬛脱口而出,话中难掩关心与责备,却在将话说出口的瞬间,感觉自己像是又中了萧鸾的计谋,怀疑萧鸾是故意在使苦肉计。
萧嬛咬一咬牙,扯着锦被盖过了头顶,闷声在被里道:“看已看了,我人又没丢,安心回你寝殿睡去吧。”却许久都听不到萧鸾离去的步声,像萧鸾仍默默站在她的榻边,就穿着那一身单薄的寝衣,在寒夜里默默地受冻,冻得手脚冰凉。
萧嬛恼极地坐起身时,也将身上的锦被直接扯起,一把摔扔在了萧鸾身上。她起身上榻,就要到紫宸宫中别处去睡,留萧鸾在此爱如何如何,却双足还未踩到地上,人已被萧鸾搂住了腰,萧鸾边搂着她往榻上带,边关心地道:“夜里冷,阿姐别胡乱走动,小心着凉。”
听得萧嬛越发想给他两耳光,却拗不过萧鸾的力气,被他扯裹着锦被给弄回了榻上,且不仅如此,拉扯之间,萧鸾竟也顺势躺到了榻上,就躺在了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