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气极之时,像连生气的话都说不出半个字来,只能心中冷笑。萧嬛背对着萧鸾,一个字也没有,就将他紧搂着她腰的手,用力掰开,扔到了一边。
萧鸾见好就收,既阿姐终究疼惜他的身体,明知是苦肉计还由他这般取暖,他也不能再得寸进尺。萧鸾想做水磨功夫,徐徐图之,这时也不再逾矩,就默默地与阿姐躺在同一条温暖的被衾下,像从前那般。
幽帐内静寂许久,久得萧鸾以为阿姐可能已经睡着时,他忽然听到阿姐开了金口,阿姐冷冷淡淡地道:“你到底要我这般陪你多久,难道我一辈子不点头,你就要这样关我一辈子吗?”
既决定将苏离的身份揭开,或说既决定用苏离的身份,别有用心地接近阿姐起,萧鸾就没有罢手的打算,只有势在必得的决心与执念。他不会这般关着阿姐一辈子,但他对阿姐的心,永远都不会变,萧鸾在幽色中望着令他魂牵梦萦的熟悉身影,似想伸手抚摸阿姐柔软的长发,又克制地默默攥紧了自己的手。
“……朕不会这般……朕只是……只是想要阿姐多看看朕……”萧鸾道,“朕对阿姐的心,不输给世间任何男子,只是因为从前懵懂无知,才误了好些年,阿姐为何就不能给朕一次机会?只要阿姐肯给朕机会,无论结果如何,朕都能接受……”
之前这般循循劝说时,阿姐总是沉默不理会他,故萧鸾原以为今夜也会是如此,就只他一人寂寞地吐露心意,而阿姐充耳不闻。然说着说着,他却忽然听到阿姐轻轻叹了一声,“我把你当弟弟当了十几年,十几年的时间,是能一朝就改变的吗……你说的轻巧,要我一时之间,怎么接受……”
萧鸾敏锐捕捉到阿姐话风与之前不同,心中浮起一丝欢悦的希冀,但话音仍强绷着,也攥紧了手,控制自己这时不去冒犯阿姐,而是继续劝道:“人世长久,未必没有那么一天,朕与阿姐都还很年轻……”
萧嬛将身子转了过来,望向了枕边的萧鸾。帐内幽暗,她看不大清萧鸾的面容,就见他一双眸子轻闪着衔着希冀的光芒,暗色亦不能侵染。
和偏执过度的疯子,是没法讲道理的,只能哄上一哄。萧嬛想,她不能一直被关在这里,她一直在这儿,不仅自己处境堪忧,萧鸾也会越发偏执,她得想方设法离开这里,而想要离开的第一步,就得让萧鸾卸下些心防。
第38章
接下来数日,萧鸾明显感到阿姐对他的态度,要比之前松动了些。尽管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但不似之前态度绷紧得似是琴弦,他略想亲近些,阿姐就想将那根琴弦往她自己脖子上勒。
现在的阿姐,虽还是待他冷冷的,但心里的坚冰,像已在悄悄地融化。萧鸾有的是耐心守等,他不急于一时,每日只是竭尽所能地待阿姐好,叫阿姐看看他的心。
当阿姐说她在宫中待得腻了,想回公主府中住几日时,萧鸾为保住目前局面,也不能再做阻拦,就在这日朝后,换穿了常服,亲自送阿姐回府。
因担着江山社稷,萧鸾无法每日都出宫来看望阿姐,一想到有几日要见不到阿姐,萧鸾心中就恋恋不舍得很,在马车驶离公主府愈来愈近时,他忍不住牵着阿姐的手,将阿姐拥在怀中。
因就要回到公主府,萧嬛不想在这时惹得萧鸾翻脸,使得马车直接返宫,就忍着没将萧鸾推开。但她这般态度,令萧鸾忍不住要得寸进尺些,自那日阿姐做出激烈之举后,萧鸾已忍了好些时日,即使近日来阿姐对他态度松动,他也不敢贸然亲近,直到此刻将要与阿姐分别时,他实在忍不住心中悸动。
萧嬛也不知自己此时,是更加无法忍受萧鸾的亲吻,还是无法忍受自己的身体,是那样地熟悉萧鸾温热的吻息。与萧鸾此刻的亲吻相较,像更加可怕的,是随他温热吻息涌起的铺天盖地的回忆。
曾经与苏离亲密相亲的一次又一次,潮水般涌进了萧嬛的脑海,似千丝万缕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紧缠住了她的心,令她在此刻,无半点力气去推拒,也无处可逃,她过去做下的事,像成了她亲手给自己织就的结实罗网,而想要挣脱这张罗网,除了离开苏离、离开萧鸾,别无他法。
萧鸾生怕惹恼了阿姐,浅尝辄止,强行抑制住心中愈来愈浓的欲|念,以防自己在此轻薄了阿姐。他还是苏离时,曾在马车中被阿姐百般戏弄,但他不会这般对待阿姐,他对阿姐的心,不怀有半点轻浮之意,唯有纯粹的珍视与爱重。
萧鸾竭力克制,可看着阿姐因他而微微潮|红的面庞、泛着湿意的嫣红唇色,心中爱意无限,难以约束,不由就又靠近前去,轻轻地吻触阿姐的面颊与眼角。阿姐在他怀中轻轻颤着,她垂着眼帘,身子后仰,所露出的洁白脖颈在透窗日色下皓然如雪,似轻轻吻一吻,就会清凉柔软地融化在他的唇齿之间。
心旌摇荡之时,车马缓缓地停了下来,在外随行的侍从恭声禀报,道已抵达昭宁公主府。萧鸾抑着心念,为阿姐扶正了微微下滑的簪钗,最后轻轻地啄吻着阿姐的唇道:“朕得空就过来看阿姐,阿姐……阿姐得空时也进宫来看看朕,朕在宫中等着阿姐。”
都已到了公主府大门前,萧嬛再怎么心中难受,这时候也不会说出可能会惹恼萧鸾的话,就含糊地应了两声,又忍了会儿萧鸾的纠缠,终于打发走了恋恋不舍的君王。萧嬛从前总希望朝中清闲些,免得弟弟因朝事忙碌而累伤了身体,但现在,她却欢喜近来朝中似是多事,希望萧鸾被朝事绊得久久脱不开身。
再回到公主府中,萧嬛心中百感交集,上次她离开时,还是一心想去宫中陪伴弟弟,但走了一趟宫中,似是差点回不来了不说,所谓的弟弟,在她心中也变得模糊陌生起来,本来被她当成净土与港湾的姐弟之情,也像要碎得彻底。而她,也只是暂时脱离牢笼而已,前路究竟该如何走,在她心头还是一团乱麻。
且萧嬛也知,她只是暂时离开了紫宸宫那处牢笼,眼下这座昭宁公主府,也在无形之间囚禁着她,府内有着太多弟弟萧鸾的耳目。应在很久之前,弟弟的耳目就将这里渗成筛子了,要不然她派人去查苏离,怎查出了个皎皎如月、高洁如莲的清寒书生,明明……是朵黑心莲啊……
萧嬛头疼得很,却也没个能商量对策的人。一来,她不知身边何人可信,哪怕是跟随她多年的云岫,她也担心云岫早就忠心于君王,担心她对云岫所说的话,转头就到了萧鸾耳中。
二来,虽然恼恨萧鸾对她做了那样的事,虽然萧鸾不把她当姐姐,但萧嬛对萧鸾,心中犹有亲情。不管怎样,她与萧鸾有着景宗皇帝钦定的姐弟名分,不到万不得已,萧嬛并不想叫旁人知晓她和萧鸾的事,不希望萧鸾名声受损,从此遭受世人非议,在青史留下污名。
萧嬛只能独自思考对策,寝食难安地在公主府住了几日。这几日里,萧鸾似因朝事实在繁忙,并没出宫过来烦扰她,就只是每日暮时,都会派人送一封书信过来给她,或者说是情书。
第一天傍晚这东西被送来时,萧嬛还不知里面写的是什么,随手打开来看了一眼,瞥了两行,便觉得不堪入目,匆匆阖上扔到了一边。偏偏那送信来的内监,似因得了御命,杵着不走,还在旁恭声询问,问她是否想回信给陛下。
萧嬛当然不想,摆手就让内监退下,那内监就苦了脸,好似不能拿点东西回去,他就无法复命,会受到天子严惩。萧嬛想了想,想她还是需要稳住萧鸾,免得萧鸾在宫内起了疑心,疯劲又上来了,不许她安生地住在公主府中,又要将她关在他的紫宸宫里。
萧嬛就随手从果盘里拿了一只橘子,扔给那内监回去复命,之后每日有信来,她都随便抓点桌上的什么,让内监拿回宫中。而至于那些实为情书的书信,她再也不拆开来看了,全都收扔到了一只压箱底的盒子里,希望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眼不见心也烦,在公主府里待着时,萧嬛由于心理因素,总觉得无形中有许多双眼睛在监看着她,而在那些眼睛之后,是深宫中萧鸾的一双眼,幽深偏执却又惯会装可怜,让她心烦意乱得很。萧嬛就在这日离开了公主府,仅仅带了几名侍从,不管背地里是否有人跟踪监看,萧嬛身边就只云岫几个人。
萧嬛来到了城外的慈净寺中,令云岫几人在佛殿外等待,自己在佛前双手合十,仰望着殿内威严而慈悲的菩萨,默然长立了许久。与裴濯的那段婚姻,与苏离的那段风月,都让萧嬛觉得自己一身罪孽,需要洗涤。
然而与裴濯的事,还可说已经了结了,其实在三年前就已被裴濯了结了,可是与萧鸾的事,如今还是一团乱麻,像怎么也扯不清,像要想彻底解决,就只能够真正狠下心来,干净利落地一刀斩断。
萧嬛心中有个想法,一个最直截了当、也应能解决得最迅速最彻底的想法,然而她犹豫是否要那么做,心中难以决断。萧嬛在心中向佛祖忏悔诉说,请求佛祖指点迷津,可并无神明来回应她,萧嬛听不到佛祖的声音,只能听到身边的各种拜佛求神之声。
因是微服出行,并未亮明公主身份,慈净寺没有为到来的公主清场,佛殿内有着形形色色前来拜佛求神的人。萧嬛在佛殿内又待了片刻,转身出去,对云岫等人说感到累倦,要去厢房歇息。随即就有僧人前来指引,萧嬛来到厢房,仍令云岫等侍在外面,独自走进了房中。
在佛殿时,一名本在她身边求子的妇人,忽地轻说了一句话,而此刻,在厢房深处,萧嬛见到了裴濯。
第39章
在知晓萧嬛出宫回府后,裴濯曾经登门求见,自然,他前来求见的举动,并没有传到萧嬛的耳中。萧嬛对此一无所知,而裴濯在尝试一次无果后,也未再上门,他猜测萧嬛被闭塞目听,就只派人手暗中盯看公主府动向,寻求与萧嬛见面的机会。
今日,裴濯终于在慈净寺中见到了萧嬛,而萧嬛在看到厢房深处的裴濯时,心情亦是万分复杂。当妇人在她耳边轻传消息时,萧嬛便立即醒悟过来,裴濯应也已猜晓苏离究竟为何人,且了解她如今的处境,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谋求与她见上一面。
毕竟这世上曾派人查过苏离此人的,除了她,也就只有裴濯了。裴濯本就对苏离疑心深重,他又那样地……关怀她这个妹妹,想来之后也没有停止对苏离的调查,定是查出了许多的疑点,查向了那个最匪夷所思的事实。
尽管早就接受实为兄妹的事实,但萧嬛不能否认自己的心,在她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她在心内,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了裴濯,就算并不能向裴濯吐露事实、寻求帮助,她像是也想见一见裴濯,哪怕只是和裴濯安安静静地待上片刻。
遂在佛殿中被传消息时,萧嬛抵制不了这样的诱惑,终是选择来到了这处厢房。而裴濯好不容易觅得见面的机会,必须抓紧时间,他无暇说那许多,一边凝看着阿嬛的面色,猜测她的近况,一边就开门见山地提起了苏离。
无论如何,萧嬛总想在外人面前维护萧鸾,哪怕那个人是裴濯。她沉默着无法回答,而裴濯见状,也不再追问,就只在沉默片刻后,问她有何打算,道如果她需要帮助,他定会竭尽所能、拼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