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母亲出现在餐桌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得体的笑容。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思年,今天先生教的课,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薇因呢?你昨天的字写完了没有?”
薇因低着头,小声说“写完了”。
颖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思年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哭过的痕迹。她忽然觉得,母亲像一个戴了面具的人。面具下面是另一张脸,那张脸上有眼泪、有疲惫、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重很重的东西。
但母亲从来不让人看到那张脸。
沈思年十二岁那年,心脉之疾第一次严重发作。
她记得那种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倒在书房的地上,听到丫鬟尖叫着跑去找人,听到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涌来,听到母亲的声音——那种声音她从来没有听过,不是温柔,不是严厉,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颤抖的、像是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思年!思年!你看看娘!你看看娘!”
她想睁眼,但眼皮太重了。
后来她醒过来,躺在床上,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像是一夜没睡。
“娘。”沈思年的声音很轻。
颖莞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住她,哭出了声。不是压抑的、无声的哭,是那种毫无掩饰的、撕心裂肺的哭。
“你不能有事……你不能再有事了……娘只有你了……”
沈思年被母亲抱在怀里,感觉到母亲的眼泪滴在她的脖子上,滚烫的。
她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妹妹站在她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妹妹的手被烫了。不知道妹妹把药熬糊了、重新熬、又糊了、又重新熬,反复了三次。不知道妹妹蹲在厨房的地上,把摔碎的药罐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碎片上,她也没有哭。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床头放着一碗药,还温的。旁边放着一块糖。
她问丫鬟谁送来的。丫鬟说不知道。
她没有追问。
她把药喝了,把糖放在枕头下面,没有吃。
后来她再也没有收到过那样的药。
沈思年十四岁那年,母亲开始变了。
不,也许不是变了,是终于不再装了。
父亲走了四年,家里的积蓄已经见底。能当的东西都当了,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宅子还在,但已经不像一个家了——家具搬走了大半,墙上挂的字画摘了,院子里种的花草也枯了大半,没人打理。
母亲不再在薇因面前装出笑脸。
沈思年不止一次看到母亲训斥妹妹,用那种她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听到过的、冰冷的、刻薄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