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马。”
她心事重重,待陆纮却百般细致,好声好气。
陆纮乖乖地将自个儿的腰托付到她怀中。
她一收,一提,再一推,俩人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马儿上。
“贴紧些,待会儿跑起来不至于颠得难受。”
她说这话时哪里带了什么旖旎,不过是随口嘱咐,怕陆纮一夜未眠,又要陪她再辗转去宋熙郡,车马劳顿,她身体不晓得吃不吃得消。
陆纮却听得耳热,偎在她怀中,不论真假,先溢出娇柔乖顺:“嗯。”
“叱!”
策马扬鞭,尘扬飛叶。
自南郑至宋熙郡,快马一日一夜路程,邓烛**是陆纮送的桃花马,更是朝发夕至。
残阳临江,沿着水道奔驰,一路而来,俱是波光浮动,碧血满江。
陆纮罕然地放空了自己一瞬,她没来由地想到她听过的那些故事、那些居住在梁国边陲乃至梁国之外的人的风土,他们虔诚地叩拜山天地、山川、河谷,连一顿饱饭都未必能讨到。
他们将自己的欲望寄情于苍茫辽阔的壮丽山河,也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陆纮猛然叫自己脑海中这短暂而起的念头吓了一跳──她怎么能够这样想?!
当真是疯了。
邓烛无暇顾及这些景色,跑马是件让人在专注中放松的事儿,许多陈年旧事、许多从前的细枝末节,都在这片夕照下被翻捣了出来。
她想着与陆纮的相遇,想起临湘郡福元寺前的三千长阶,想起那个惨死道旁的人,想起她们的广陵之行,想起她们的新婚燕尔,和那片蒙上灰烬味道的书房。
兜兜转转,有许多事在她心里,描摹出一个她自始至终不敢相信,不肯相信,甚至不敢深想的念头。
她想到这儿,低头看了眼怀中窝着的雪玉人儿。
她爱的,究竟是她,还是她矫饰出来的模样?
“柿奴。”
一路上,邓烛都极为缄默,直到此时,她才开口。
她问:“柿奴觉得,是鲍参军诗險,还是剑阁險些?”
陆纮恍惚半瞬,这是她二人初遇时,她哄逗她的话语。
“到底是……剑阁险些。”
“从前你会说,‘人之工笔,到底逊天半分。’”
没来由地,邓烛脱口而出,语气淡然平稳。
这话一出口,陆纮原本暖起来的血霎时间凉了。
剑阁险还是诗险于她已经都没有了意义,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吴郡陆郎,不是那个灵动的少年,她祭了自己浑身的灵气,去陷入腌臜,去粉饰涂抹。
她原以为邓烛能更晚些察觉。
可假的就是假的,就像她腰间配着的蜓珠一般。
她扯出笑,佯装并未察觉,“年少痴语,权作笑耳。”
“……我倒觉得,你那时候可爱些。”
“莫非在含光心里,我现下不可爱了?”
陆纮强撑着最后一丝灵气,扯出笑容,可骗来的灵动,也不过是假象罢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她不敢转身,万分庆幸她二人现下是在骑马,含光看不清她的面容,否则定会看到她面上扭曲至极的表情。
邓烛没有说话。
桃花马飞驰过山冈,夕阳下,残旗破甲、山花僵骨,在无声地替她回答。
第97章安通(三十六)
她不畏惧很多事。
君王之威、生死之断,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惟有漫山遍野的尸骸和心上人无声的缄默,在刮骨剜心,尖锐如刀,在一寸寸剖开她的肌肤、骨骼乃至心脏。
压抑苦痛,让她窒住呼吸。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扯碎了,一个她在她耳边嘶吼:
是我干的,又如何,你骂我、恨我、打我、杀我,不过是必要之恶,我敢做敢当!
一个她在角落里勾起游魂似的低吟,任沉默变得冗长,任刀子剖开胸膛,她自己也想看看,自己的心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鄧燭没有看她,自顾自地下了马。
汉中郡已经打下来了,梁州很快就能光复了,再往北就能长驱关中了。
可这些似乎都已经没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