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没见过比这更惨烈的场面,但她确乎没见过比这更让人心寒的景象。
夕阳下沉,两只瞳子跳荡着闪烁的火,她看了陆纮许久,目光灼灼似是想看穿她。
太过骇人,以至于她不愿去深想,不愿去深究,她甚至隐隐盼着陆纮给她一个让她心安的回答。
“早在我至南郑时,劍閣就已经发兵,为何还需要求援?”
……
山谷风啸,山里的天黑得特别快,尸体的腐腥臭味早就引来了许多野兽,绿莹莹的饿光在林中飘荡。
陆纮垂眉,风动她衣袍,半晌,有音飘荡在风中:
“……劍閣发兵,守卫空虚,长孙吟驻扎在剑阁附近的士卒许是没接到南郑有難的消息,故围剑阁。”
她如她所愿,给了彼此一个安全的回答。
鄧燭退了两步,腳不慎踩到一个倒下的士卒的手臂,她像是狸奴踩到了自己的尾巴一般跳将起来。顺着踩到的地方看过去,年轻人的面孔血污模糊,在夕阳西下的山林中什么也瞧不分明,惟有一雙死去的眸子还在呐喊。
他在喊什么?他在呼唤什么?
她怕自己听明白了,又畏惧自己听不明白。
身后是腥膻的战场,而在不远处,那身穿鹤氅的人正朝自己伸出手。
她太熟悉陆纮了,眼前人竭力装出清风明月、舒朗高洁的模样在她看来拙劣得要命!
她甚至说不清道不明,自己胸中的这点愤怒,是源自于心上人的矫饰诓骗、还是西蜀军旧部的覆没,亦或是对陆纮这拙劣把戏的怨怼。
林中山鬼朝她伸着手,温柔和顺,“含光,回去吧,这儿……我怕。”
鄧燭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去牵陆纮的手,径自翻身上马。
“含光?”
她从陆纮的声中听见了恐惧,她知晓她怕,怕自己一怒之下将她丢到荒郊野岭──她的确是想这般做的。
桃花马兜兜转转到陆纮身前,近乎粗暴地将她提上马,坐在她身后。
堪堪等她坐稳,身下马儿就发疯似地狂跑起来。
疯了,都疯了。
鄧燭觉着自己身后缠的不是人,是妖是孽,是她在这世间不得不去造下的罪!
她想逃,于是疯了一般地抽着身下的桃花马。
陆纮知道她想逃,于是也竭尽浑身气力,勒缠住她!
她满怀希冀,她妄图用她的愛去弥合数千条人命……荒谬卑劣,可笑可鄙,胆大包天!
风声如鬼吼,邓烛赤紅着眼眸策马疯跑在月下。
她恨,她好恨,恨自己甩不掉她,更恨自己舍不得甩掉她!
她如此这般真的是在甩掉谁么?
她分明是在带着这个非人非兽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在逃脱那几千只长竭在山林中不得安息的眼!
风中有水,飘打在陆纮唇角,她下意识地舔了舔,是咸的。
泪水似乎是被会被染上的,毫无征兆地也淌了下来,可她嘴角却是笑的──她果真可恶。
你为什么哭啊,该哭的是她,该死的也是她!
没人敢停下,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大地之上,整个世界都泛上一层霜,美不胜收,没人敢开口,因为都心照不宣。
这儿,太冷了。
烧不暖,把自己烧干净了,也烧不暖。
桃花马一路从宋熙郡往成都城不歇跑去,马蹄踏碎了得胜的喜悦和宁靜的秋晨,踏入了蜀郡的浓霧。
“吁──”
马儿发出一声长嘶,连人带马撞上了成都城内、刺史官邸门前的牌坊,一阵天旋地转,总算将两个不知死活的人甩了下来。
冰冷的青石板硌在邓烛的面颊和身体下面,她看见这个霧蒙蒙而又颠倒的世界。
疼痛晚了许久才传来。
府内的人听见了动静,忙来搀扶。
灯笼挑亮,邓烛恍惚地自地上站起身,映入眼帘的是她骑的那匹桃花马。
它正瘫在地上口吐白沫。
它将要死了。
邓烛的胸膛不由自主地随着它起起伏伏,最终化为一股悲怆,将这把怒火烧向了陆纮──
“啪!”
嗡──
巨大的耳鸣声吞没了周遭的寂靜,所有人呆滞地站在一旁,呼吸都轻下来,注视着这俩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