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代表团的领队走进大使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条长长的、橘黄色的河。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身后跟着两个助手,一左一右,像两座移动的山。他们被带到一间会客室,门关上,灯亮了,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他四十多岁,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很深,像刀刻的。他在长桌的另一侧坐下来,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也没有拿笔,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日本领队。日本领队没有寒暄。他用日语开口了,语很快,每个字都像是在质问:“是不是你们派的人?那些尾随车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是不是你们安排的?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要让所有选手人心惶惶?”
大使馆的人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日本领队脸上,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死水,扔进去石头也不会起涟漪。他开口了,用的也是日语,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我们。”
日本领队问:“那你们知道是谁吗?”大使馆的人说:“不知道。”日本领队又问:“那你们在做什么?”大使馆的人说:“在查。”
“查?”日本领队的声音高了一些,“你们查到了什么?”大使馆的人沉默了一下,说:“还没有。”
日本领队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出刺耳的声响。他看着大使馆的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音,又坐下了。他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罩是白色的,落了一只小飞虫,翅膀还在微微颤动。
“那些选手,”他说,“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有些人是第一次出国,有些人连飞机都没坐过。他们来比赛,不是来冒险的。”大使馆的人没有说话。日本领队继续说:“山田那孩子,他母亲给他做了饭团。他说国外的东西吃不惯,他母亲连夜做了饭团让他带来。你见过那样的饭团吗?没有,你见都没见过。他根本不应该面对这些。”
大使馆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日本领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们会加强保护。”日本领队看着他说:“不止是我们,是所有选手,所有人。”大使馆的人说:“我知道。”
日本领队站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坐下。他把椅子推好,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如果那些孩子出了什么事,我不会原谅你们的。”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两个助手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大使馆的人还坐在那里。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没有了,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他放在桌上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到白边。那双手握过枪,握过电话,握过笔,写过很多字,说过很多话。但那双手此刻什么也没握,只是放在桌上,安安静静的,像两件被遗忘的工具。他想起日本领队说的那个饭团,想起那个用保鲜膜包着的、海苔有点软了但米还是白的饭团。他不知道那个饭团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它代表着什么——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一个国家对它的选手的牵挂和期许。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天色很暗了,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他看到远处有几个人影,也许是警方的巡逻人员,也许是使馆的护卫,也许是普通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在那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他想,明天比赛,也许一切都会过去,也许不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去做他能做的事,把那些看不见的影子挡在赛场外面。他必须去做他能做的事,让那些选手能安心地坐在棋盘前。他必须去做他能做的事。他关上窗,把窗帘拉好。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份名单,开始打电话。他打了很久,打到月亮完全升起来了,打到他嗓子有些哑了,打到他终于把能打的电话都打完了。然后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明天,比赛。
第二天早晨,罗马的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缎,没有一丝云。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座城市的屋顶都染成了金色。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用力一点就会断。
赛场门口,比平时多了一倍的人。警察穿着制服,站在各个入口处,腰间别着枪,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便衣混在人群里,看不出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但他们的眼睛在动,一直在动。各国使馆的人也来了,穿着深色的西装,胸口别着小小的国旗徽章,站在各自代表团旁边,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有人抱着手臂,有人双手背在身后,有人手里拿着对讲机,有人什么也没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语言不同,肤色不同,做的事一样,保护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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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代表团进场的时候,山田本一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使馆的人,那个人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一个正在扫雷的工兵。韩国代表团进场的时候,李正焕走得很慢,旁边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座山,把他护在中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看周围,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来自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美国代表团进场的时候阵仗最大,前后左右都有便衣,有人走在前面开路,有人走在后面断后,有人站在两侧看着人群,像一个移动的堡垒。法国代表团走得最快,领队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像机关枪,后面跟着的选手们也被她带得脚步快了不少。德国代表团走得最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是走路,每一步都很稳。
华方代表团进场的时候,南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是汉斯爷爷安排的。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像用尺子量过。金武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秩序册,攥得纸页都皱了。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怕,是那种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你的、后背凉的感觉。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文毅、徐妤、欧阳齐雪、小三,还有几个同样年轻的面孔。再后面是场馆的大门,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深藏青色的西装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消息是从昨天开始传开的。有人说是某个国家的某些人在幕后操纵,想通过制造恐慌让选手无法正常比赛。有人说是赌球集团在干预比赛结果,因为这次赛事的投注金额极大,大到足以让人铤而走险。还有人说是某些反华势力在背后捣鬼,想在比赛期间搞出一些事端,让国际社会对华方产生负面印象。但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没有人能拿出证据,所有的说法都只是猜测,像水面上的浮萍,根扎不到底。
比赛开始前,组委会安排了一次简短的安保说明会。罗西站在台上,手里没有拿稿子,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我知道大家都很担心。我也担心。但我们可以保证的是,赛场内外的安全由意大利警方全权负责,军方也已派人支援。各位选手只需要做一件事——下棋。”台下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提问。大家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站在台上,像一个站在船头的船长,在风浪中试图稳住船舵。他走下台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知道,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给出一个他们可以相信的东西。
会长坐在观众席上,秩序册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他的手按在封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旁边的副会长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想起昨天接到的那几通电话,那些声音里的紧张和不安,那些看不见的试探和警告。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年轻的背影,他们坐在棋盘前,等着比赛开始。他放下心来,不管外面生了什么,他们还是坐在了这里,在这个棋盘前面,在他们该在的地方。
南嘉坐在第一排,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有喝。她的眼睛在看赛场,但她的耳朵在听别的东西——那些混杂在各种语言中的、不属于任何语言的声音。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的心跳很稳,呼吸也很稳。她想起小九在出前说的话,他说,姐姐,有你在我不怕。她那时候没有回答他,现在她也没有回答他,但她知道他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回去。她不能让他失望。
山田本一坐在棋盘前,面前是对手,一个苏联棋手。他看着棋盘,棋盘上黑白纵横,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那是他的世界。他想起母亲做的饭团,海苔有点软了但米还是白的。他拈起一颗白子,指腹在棋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清脆,像冰裂开的声音。
周围有人来了又走,摄像机在移动,说话声时高时低,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记录,有人只是看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棋盘上,落在每个选手的手上。那些手在拈起棋子,在放下棋子,在犹豫,在果决,在写字,在擦汗。那些手有老有小,有白有黑,有粗糙有细腻,但它们在做着同一件事——把一颗棋子放在它该放的地方。
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那些车辆,那些影子,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它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没有人知道。但他们还在,还会来,还会在某个你们看不到的地方继续看。但此刻没有人想这些。他们在下棋。一粒一粒的黑白子落在棋盘上,像雨点,像心跳,像这座永恒之城上空无声流转的云。
赛场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棋盘上铺开一片亮堂堂的光。但南嘉的目光没有落在棋盘上,落在小辰身上。小辰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秩序册,手里拿着一支笔,但不是在画对阵表——他在画别的东西。他的笔尖在纸上快移动,线条细密,像一张正在被织出来的网。他偶尔停下来,抬起头,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观众席、扫过走廊入口、扫过那些站在暗处的人影,然后低头,继续画。南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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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小辰把笔放下,把秩序册推到南嘉面前,用手点着纸上那些细密的线条,压低声音说:“暂时没有这些迹象。那些人应该是撤出去了。”南嘉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画的不是棋谱,是赛场平面图。走廊、楼梯、出入口、看台,每一个角落都被他用细密的线条标了出来,有些地方画了叉,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什么也没画。小辰指着其中一个画了叉的地方说这里昨天还有人,今天没有了。又指着另一个画了圈的地方说这里的人换了,昨天是男的,今天换成女的了。又指着第三个地方说这里本来有人,现在空了。
南嘉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划过,从小辰画的那个叉移到那个圈,从那个圈移到那处空白。“撤出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嗯,撤了。”小辰点了点头,“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想法。也许是觉得风声太紧,先撤了。也许是换了一种方式,换了一种我们还没现的方式。也许……”他停了一下,“也许他们本来就没打算在这里动手。”
南嘉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张图,想起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子,想起那些尾随的车辆,想起那些藏在秩序册后面的目光。那些东西不在了,不在他们能看到的地方了,但这不代表它们不在了。它们也许只是换了一个位置,换了一个方向,换了一种方式,还在看,还在等。“继续盯着。”南嘉说。小辰点了点头,把秩序册拉回自己面前,拿起笔,继续画。
阳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小辰的侧脸上。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刷刷地移动,不再说话。南嘉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赛场。棋局还在继续,棋子还在落下。那些年轻的面孔还是专注的,那些手还是稳的,那些心跳还是有力的。她忽然觉得,不管那些人想干什么,他们今天在这里,坐在棋盘前,把该下的棋下完,把该走的路走完,把该打的仗打完。剩下的,等打完再说。她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她没有皱眉。她放下杯子,秩序册还摊在膝盖上,小辰还在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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