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铮没顾上那碗饭。他一把甩掉手里的半截断筷子,两只大手死死撑在小木桌边上,手背上的青筋因为刚才那阵急刹车绷得像是一截截铁丝,眼珠子隔着那层被沙尘打得噼啪响的玻璃,死死盯着窗外那排黄皮子。
“操,这帮孙子怎么追到这儿来了?”贺铮磨着后槽牙,嗓子眼里带出一股子火星子味。
他回过头,正瞧见许逾白不紧不慢地放下了手里的小木梳。
许逾白那张脸在那股子肃杀的气氛里,白得跟一张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宣纸没两样,可他眼神里的定力却稳得让贺铮心里发毛。这病秧子慢悠悠地把那件撕坏了领子的的确良重新拢好,修长的指尖在剩下的几颗纽扣上划过,最后极其自然地把手伸向了贺铮。
“铮哥,把衣服穿上。”许逾白的声音平得像一杆秤,没半点儿慌乱,甚至还带了点儿看戏的慵懒。
“这都什么时候了,穿衣服顶个屁用!”贺铮嘴上骂着,手却极其不争气地抓起那件军绿外套往肩上一披。他现在浑身都是冷汗,那种被“公家人”盯上的恐惧,比他在山上撞见两百斤的大老黑还要命。
“哐当——!”
车厢连接处传来了重重的皮靴撞击声,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音。那是有人在强行拉开这节软卧车厢的沉木门。
“公社治安办和驻军临时查验!所有人待在屋里不准动!”
那京腔在走廊里炸开,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横劲儿。
贺铮那双大脚在大红地毯上局促地碾了碾。他瞅着自个儿裤裆上那团白花花的米粒,又瞅着许逾白那副稳坐钓鱼台的大少爷架势,心里那股子属于受方的憋屈感,在这会儿全成了对许逾白的担心。
“逾白,待会儿要是他们硬闯,你就往老子后头缩。”贺铮压低嗓子,把后腰那把镰刀往怀里拽了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全是豁出命去的匪气。
许逾白却在这时候笑了,笑得嘴角那抹红晕格外的邪性。
他站起身,也不管自个儿还光着脚,一步跨到了贺铮跟前。他那只凉丝丝的手极其精准地摸到了贺铮的侧脸,指尖在那道旧伤疤上安抚地摸了摸。
“铮哥,我说过,在这世道,你只管护着我这具皮囊。”许逾白凑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钻进贺铮的耳朵眼里,却凉得像冰,“剩下的,我来办。他们想看我许逾白的笑话,也得看看他们自个儿脖子上的脑袋,够不够老子拿笔杆子划拉的。”
“咚咚咚!”
单间的门被砸得震天响,那力道像是要把门轴直接卸了。
“开门!里面的人出来登记!”
贺铮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招待所刚吃进去的红烧肉在胃里翻腾。他看了许逾白一眼,见那小子极其淡定地坐回了下铺,手里甚至还捏着那支坏了尖儿的派克钢笔。
贺铮咬碎了后槽牙,一把拉开了门栓。
门一开,一股子混合着黄沙和火药味的气流猛地撞了进来。
门口戳着三个穿黄军服的男人,怀里都抱着带刺刀的步枪,眼神凶得跟这戈壁滩上的野狼没两样。领头的一个长得一张马脸,下巴底下还有颗带毛的大黑痣,他那双眼珠子在贺铮那身肌肉上一扫,最后定在了贺铮胸口那三道蓝黑色的墨水杠上。
“哟,这还有个带记号的?”马脸男人冷笑一声,手里那根细长的竹竿子往贺铮肩膀上一戳,“你,叫啥?打哪儿来的?带许逾白回京,公社的证明呢?”
贺铮被那竹竿子一戳,心里那股子土匪劲儿腾地就上来了。他一把攥住那竹竿子,手劲儿猛地一使。
“老子叫贺铮,上河村的。证明在少爷手里,你有话跟少爷说,别他妈拿根破棍子在这儿指指点点。”贺铮的声音沉得像块生铁。
“少爷?”马脸男人眼皮子一翻,看向屋里的许逾白,“许逾白,你爸在京里是翻了案,可这调令上清清楚楚写着是你一个人回京。这带个乡下的泥腿子进京,是想带回去当特务,还是带回去当活教材啊?”
走廊里这会儿已经聚集了不少列车员和治安员。小吴干事正缩在不远处,急得满头大汗,却被两个提枪的兵给挡在了外头。
许逾白慢悠悠地抬起头。
他这会儿半靠在软和的枕头上,那件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大片苍白细腻的皮肉。他手里那支钢笔在指缝间有节奏地转着圈,眼神清冷得没半点人气。
“刁队长,这三里坡的风沙大,吹得您这眼睛怕是不好使了。”
许逾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尖发毛的寒气。他抬起那只细长的右手,指了指贺铮,嘴角勾起个极其讽刺的弧度。
“这是我爸亲自点的‘近身随从’。调令是我爸的,人也是我爸的。你要是觉得不对,成。这火车前头就是电报房,你尽管给北京许公署发个报。你就问问我爸,他是不是想在京里养头‘土特产’,顺便问问他,刁大队长这几年的采购账目,是不是该让省里的审计处查一查了。”
马脸男人——也就是那刁队长,脸色在那一瞬间,绿得跟地里的烂韭菜没两样。他那双眼珠子乱转,手里那根竹竿子也跟着哆嗦。
“许少爷说笑了……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这孙干事举报说这人身份不明……”
“孙干事?”许逾白冷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那股子大权在握的狂劲儿在这窄小的屋里压得人心慌,“他这会儿怕是已经跟那两只死鸡一块儿埋在烂泥地里了。刁队长,你要是想陪他,我也不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