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是雨,天还是灰蒙蒙的,怀里的小丫头鼻尖红通通的。
他低头再看土坡,坡中央那条刚裂开的大缝隙停在半空。
坡顶上的人群原本已经慌了。
裂缝裂开的时候,各种声音搅在一起,整个土坡都在抖。
可是当裂缝停止,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哭的人都忘了哭,张着嘴呆呆看着脚下。
陆昭衡只愣了一眨眼的工夫。
他猛地抬头,吼道:“所有人!立刻下坡!往南边高地跑!现在!跑!”
护卫们反应也快,张武虽然已经带着伤患走了,可剩下的十几个护卫齐刷刷跟着吼起来:“下坡!别愣着!往南!往南跑!”
护卫队长赵大柱第一个蹚水,冲到坡下,伸出胳膊去接那些从坡上连滚带爬往下冲的百姓。
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抱着孩子滑了一跤,赵大柱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拎起来,顺手把孩子塞进她怀里,拍了她后背一巴掌:“跑!别回头!”
人群拼命往下涌。
年轻小伙子搀着白老人,半大的孩子拽着更小的弟妹,有人跑掉了鞋也顾不上捡,疼得龇牙咧嘴还是拼命往前冲。
戏台上最后撤下来的是老里正。
他弯腰从戏台角落抄起那面铜锣,抱在怀里跑得跌跌撞撞。
一个护卫冲过去想接他的锣,他摆了摆手,气喘吁吁地说:“锣不能丢……往后还得敲……”
护卫没再跟他争,架着他的一只胳膊拽下了坡。
三四百人,从坡上往下冲,有的摔了,有的爬起来了,有的被人拽着胳膊拉出泥坑。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土坡上就空了。
所有人刚踏上南边那块高地,身后的土坡忽然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没有塌。
那声轰响过后,土坡只是抖了一抖,摇摇晃晃,并没倒下来。
百姓们瘫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有人趴在地上干呕,有人抱着孩子呜呜地哭,有人仰面朝天躺着,雨水浇在脸上,也懒得去擦。
陆昭衡踩着水从低处走上来,怀里还抱着岁岁。
岁岁把脸藏在他肩窝里,一动不动,小手搭着他的脖子。
陆昭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皮耷拉着,像是困了,又像是累了。
他走到高地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岁岁放在膝盖上,拿蓑衣给她挡着雨。
“岁岁。”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刚才那一下,是你弄的?”
岁岁眼皮抬了抬,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点完头又赶紧把脸藏回去,像做了一件怕被大人责备的事。
陆昭衡伸出那只满是泥水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他的嘴角动了动,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揉了两下,把手收回去。
岁岁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心里却砰砰直跳,高兴的。
没人看见刚才那一下,她大概永远也不会跟别人说,可她知道爹爹看见了。
爹爹知道是她做的,还揉了她的头。
这就够了。
高地上一片狼藉。
百姓们三三两两瘫坐着。
有人说老天爷开眼,也有人说地下有块大石头卡住了,没人往一个四岁的小姑娘身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