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温清菡竟然会否认账册的存在,这点倒是出乎谢迟昱的意料。
事情倒变得有些棘手了。
半晌后,谢迟昱像是接受了她的说法,周身那股迫人的压力稍稍收敛,缓缓移开了视线。
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淡,听不出喜怒:“既然表妹不知,那,许是表哥弄错了。”
得另找机会徐徐图之才行。
谢迟昱想。
听到他似乎是相信了自己的话,温清菡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原处,背后已是一片冰凉。
她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维持着那副困惑又带着点无辜的表情。
“夜色已深,”谢迟昱不再看她,目光投向廊外沉沉的黑暗,语气淡漠,“不耽误表妹回疏影阁歇息了。”
“是,表哥也早些安歇。”温清菡如蒙大赦,连忙福了福身,不敢再多停留片刻,转身快步朝着疏影阁的方向走去,脚步甚至有些仓促。
谢迟昱站在原地,视线紧盯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拐角,融入夜色之中。
廊下灯火昏黄,将他半边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静默。
他并未立刻离开,只是静静伫立了片刻,才转身,朝着文澜院缓缓走去-
温清菡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回到了疏影阁。
直到踏入熟悉的院门,感受到室内温暖昏黄的光线,她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但后背的凉意和额间的冷汗,却昭示着她方才经历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试探。
翠喜早已备好了温着的饭菜,一直守在门口张望。见自家小姐回来,脸色却是异样的惨白,脚步也有些虚浮,急忙迎了上去。
“小姐!”翠喜扶住她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担忧,“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
她搀扶着温清菡在桌边的绣墩上坐下,又麻利地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冰凉的手边,“您看您,额头上都是汗,手也这么凉。下午不是还好好的,随殿下去了大理寺探望大公子么?怎么回来像是受了惊吓似的?”
翠喜一边说着,一边取出干净的帕子,轻柔地为她擦拭额角和鬓边沁出的细密汗珠,心中疑窦丛生。
小姐自打从宁州来投亲,虽偶有小心翼翼的时候,却极少露出这般惶然失措的模样。
“没、没什么……”温清菡接过茶杯,指尖的颤抖几乎让她握不稳杯盏。
她勉强啜了一口热茶,试图暖一暖冰凉的身体和惊魂未定的心,声音却依旧有些发飘,“就是……就是有些累了,许是今日奔波,又吹了风。”
她此刻心乱如麻,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廊下谢迟昱那看似平静却暗藏锋锐的追问,以及自己那番漏洞百出的否认。
祖父的嘱托,谢迟昱探究的眼神,那本烫手山芋般的账册……各种思绪纠缠在一起,让她根本没有任何胃口。
“翠喜,”她放下茶杯,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我没什么胃口,晚膳就不用了。你去帮我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寝衣吧,我想早些洗漱歇息。”
翠喜见她神情萎靡,确实不似作伪,虽然心中疑惑未消,但也不好多问,只当她是真的累着了,连忙应道:“好,小姐您先歇会儿,奴婢这就去准备。”
待翠喜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温清菡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仔细地将房门从内闩好。做完这个动作,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了闭眼。
不行……不能就这样放着。
谢迟昱今日突然问起账册,绝非偶然。
他既然能问出口,必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已经开始怀疑了。
这疏影阁虽然是她暂居之所,但终究是在谢府之内,难保不会有疏漏。那箱子虽然藏在隐秘处,但毕竟不够稳妥。
祖父临终前那“杀身之祸”的警告,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不敢有丝毫侥幸。
若是因此牵累了谢府上下所有人,那她如何心安。
她定了定神,转身快步走进内室。
在床榻最里侧靠墙的角落,有一个不起眼的暗格,这是她住进来后无意间发现的,连翠喜都不知道。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小矮柜,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颜色稍有不同的砖石。用力按下边缘,砖石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不大的空间。
正是她存放那个小箱子的地方。
她将箱子取出,抱在怀里,指尖抚过冰凉的锁扣,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
“得换个更稳妥的地方藏起来才行……”她低声自语,眉头紧蹙,目光在室内逡巡,打算寻找更不引人注目的藏匿之处。
放在这里,始终是太冒险了。
第30章夜探
文澜院内,书房的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烛火在灯罩内跳跃,将谢迟昱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孤峭。
他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虽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凝在虚空某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眼底深处,戾气若隐若现。
晚间在廊下与温清菡那番对话,连同她强作镇定却漏洞百出的否认,交织成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胸中盘旋不去。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也不能再寄希望于温清菡会主动交出了。
她那看似温顺实则固执的态度,清晰地表明,温清菡虽表面看上去柔弱简单,可在某些方面却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
必须采取更直接、更有效的手段。
“秉烛。”谢迟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