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菡闻声,心尖莫名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垂落的车帘。
谢迟昱极少这般连名带姓地唤她,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无端让她有些心慌,又隐隐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甜。
表哥生气了么?
“我、我该回去了。”她匆匆对姜元月说道,语气带了点自己未察的急切,“元月,等我找你!”
说罢,她不敢再看姜元初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提起裙裾,几乎是有些慌乱地重新登上马车。
回程一路,车厢内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街头的热闹欢欣仿佛一场虚幻的梦,此刻被一种更加稠密、难以言说的沉寂所取代。
温清菡垂眸端坐,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中惴惴。
表哥似乎不太高兴?是因为她方才与元月说话太久了吗?可方才分明是姨母默许她下车的呀……
她悄悄抬眼,觑见谢迟昱依旧闭目养神,眉宇间却似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而贞懿姨母只是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并不言语。
这微妙的气氛让她如坐针毡,却又不敢出声询问。
直至回到谢府,三人之间也再无交谈。
疏影阁与谢迟昱所居的文澜院仅隔着一道蜿蜒的回廊。
月色初上,廊下灯笼晕开朦胧的光。
温清菡默默跟在谢迟昱身后半步之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行至拐角,她停下脚步,声音细弱:“表哥,我往这边回了。”
前方挺拔的身影未有停顿,也未应答,仿佛未曾听见。
温清菡等了片刻,轻轻咬了咬下唇,只当他默许,便欲转身朝自己院门走去。
第29章嘱托
“等等。”
谢迟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在静谧的廊下清晰地响起。
他高峻挺拔的身躯停在原地,目光深沉如夜,越过几步的距离,落在温清菡正要离去的背影上。
温清菡闻声,心头一紧,有些忐忑地转过身来。
她下意识地揪紧了袖口的衣料,眼神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表哥,你……是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她心中飞快地思忖:难道表哥还是在为今日耽搁时辰不悦?可是……她与元月、元初哥哥久别重逢,多聊了几句,也是人之常情呀。
这般想着,她不免有些委屈,又有些担心自己是否真的惹恼了他。
然而,谢迟昱心中所虑,却并非是温清菡心中所忧。
他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步走向她,步履沉稳,直至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有事问你。”
温清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和直视弄得更加紧张,屏住了呼吸。
“温太傅临终前,”谢迟昱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字字如锤,敲在温清菡心上,“是否曾将一本账册,交予你保管?”
“账册”二字入耳,温清菡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心跳骤然漏跳了好几拍,随即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眼眸因极度的震惊与猝不及防而睁大,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我、我……”她嘴唇翕动,声音却堵在喉咙里,支支吾吾,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慌乱无措、欲言又止的模样,已然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谢迟昱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把握。他眸色未变,只是继续追问,语气更加直接:“那本账册,如今在何处?”
祖父临终前那惨白却异常郑重的面容,以及他那用尽最后气力、字字泣血的叮嘱,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清菡……记住,账册之事,关乎重大,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一旦泄露,恐为你,为身边之人招来杀身之祸……”
温太傅枯瘦的手紧紧握住孙女冰凉的小手,浑浊的眼睛里是沉甸甸的担忧与决绝,“若你日后有机会,能……能面见圣上,务必,务必亲手将此账册呈于陛下御前。除此之外,任何人问起,你都要,都要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彼时,温清菡泪流满面,看着祖父气若游丝,心如刀绞,只能拼命点头,泣不成声:“是,祖父,清菡记住了,一定谨记您的嘱托,绝不会让账册落入旁人之手。若有机会……定亲手呈给陛下。祖父,您要撑住啊,大夫马上就来了……”
昔日的誓言与临终嘱托言犹在耳,字字千钧。
即便眼前站着的是她倾心恋慕,几乎刻入骨髓的表哥谢迟昱,即便她内心深处对他有着无比的信任与依赖,可祖父那“杀身之祸”与“身边之人”的警告,如同枷锁,牢牢禁锢着她的嘴。
她不能冒险,不能将如此危险的事情牵扯到他身上,更不能违背对祖父的承诺。
温清菡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与回忆中抽离。
她深吸一口气,将仍在微微发抖的手紧紧藏进宽大的袖子里,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再抬眸时,她努力压下眼底所有的波澜,强作镇定,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困惑而无辜的表情,声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表哥,你、你在说什么?什么账册?祖父,祖父并没有交给我这种东西啊。是不是,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谢迟昱眼眸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逡巡,没有错过她瞬间苍白的脸色、躲闪的眼神以及那细微的颤抖。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幽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表妹,当真不知那账册的下落?”
“清菡确实不知。”温清菡咬了咬牙,坚持否认,甚至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一点被冤枉的委屈,“表哥或许是听信了什么不实的传言吧?祖父一生清廉,怎会、怎会有什么特别的账册呢?”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谢迟昱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面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如同最锐利的鹰隼,紧紧锁住温清菡,仿佛要透过她故作平静的外表,看穿她内心所有的挣扎与隐瞒。
这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半晌,久到温清菡几乎要支撑不住,背脊都渗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