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贞懿大长公主端坐正中,谢迟昱与温清菡相对而坐。
原本宽敞的车厢因这微妙的三足之势,平白生出几分狭窄来。
贞懿垂眸啜茶,眼尾余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两个年轻人。
温清菡不敢明目张胆地看谢迟昱,只装作对外头的街景兴致盎然,时不时撩开帘子一角,目光却总在收回时,悄悄落在他沉静的侧颜上。
踌躇片刻,她捧起手边的漆木食盒,声音放得轻柔:“表哥,你渴不渴?饿不饿?这里有些点心,是翠喜刚从酥香斋买来的,还热着……”
谢迟昱记得她不久前也曾送给过他点心,那时他神情疏淡,收下后看也未看便让下人拿走了。
温清菡不知道那盒点心后来被他如何处置了,她只当谢迟昱会喜欢,毕竟他当时收下了。
此刻她心里有些忐忑和期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边缘。
她想让表哥尝尝。
贞懿自然知晓儿子不喜甜食,却不出言点破,只饶有兴味地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谢迟昱目光掠过那精致的糕点,又落到温清菡隐含期盼的脸上。
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他忽然想起那盒被丢弃的点心。
他指腹在膝上轻抚两下,终是牵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温和:“还是表妹吃吧,我还不饿。”
一丝失落迅速掠过温清菡的眸底,但她很快弯起眉眼,笑得并不勉强:“好。”
她捻起一块自己尝了,又转向贞懿:“姨母,您也尝尝?”
“好孩子。”贞懿慈和地应了。
谢迟昱已重新阖上眼,似在养神。温清菡见状,便也安静下来,再度望向窗外熙攘街市。
忽地,一辆马车逆向驶来。清风拂过,卷起对面车帘一角。帘后露出一张少女明媚的脸庞,正巧与温清菡目光相撞。
那少女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出狂喜,不顾礼仪地探出身,挥着手臂高喊:“清菡!清菡!”
温清菡闻声望去,瞬间瞪大了杏眼,呼吸也急促起来。
竟是元月!
她信中明明说月底方至,怎的提前到了汴京?
“元月!元月!”她亦忍不住探出大半个身子,用力挥手回应,早将方才的矜持抛到了九霄云外。
贞懿疑惑:“清菡,那是何人?”
“是元月,姨母,我幼时最好的玩伴!”温清菡回头答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欣。
宁州时她便时常与姜元月一块玩耍,只是自从姜元月的父亲奉命远赴边关之后,她们二人已经好久没见过面了,平常都是通过书信来联系。
车夫机敏,闻声缓缓勒停了马车。
谢迟昱始终闭目未动,直到对面马车里传来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带着些许迟疑与不易察觉的悸动,穿透喧嚣隐隐传来:
“是……清菡妹妹吗?”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缓缓睁开了眼。眸色深沉,如古井无波,周身空气却仿佛骤然沉凝了几分。
温清菡像只终于欢呼的雀儿,提着裙摆便跃下了马车。脚尖才沾地,已与疾步迎上的姜元月紧紧拥在了一处。
“清菡!”姜元月的声音带着哽咽,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确认眼前人是真实的,“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在汴京可还安好?有没有人为难你?当初宁州传来消息,我几乎夜不能寐……”
她心绪激荡,话语失了平素的条理,只将满腹担忧倾泻而出。
温清菡眼眶一热,泪珠险些滚落。
她稍稍退开些,任由姜元月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指尖传来暖意。
“我也日夜惦念你,元月。”她声音温软,带着重逢的悸动,“我一切都好,姨母待我极亲厚,无人欺负我。倒是你,信中不是说月底方至?路上可还顺利?”
此刻正值汴京街头最喧嚷的时辰,落日余晖给往来行人车马镀上一层金边,确非深谈之所。
姜元月虽有不舍,也知不便久留,只得压下千言万语,急促道:“你平安就好!详情我们容后再叙,过几日我便下帖子,你我姐妹定要好好说上一宿的话。”
温清菡闻言,用力点了点头,心中暖流涌动。
此时,她才留意到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姜元初。
他已悄然上前几步,一身竹青色常服衬得人如修竹,只是那素日温润平和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难以全然掩饰的激动与更深沉的情愫,目光落在她脸上,竟让她微微有些局促。
“清菡妹妹,”他开口,嗓音较平日更低柔几分,似含着万千未尽之言,“久别重逢,见你安好,我心甚慰。”
温清菡依着旧时习惯,扬起乖巧的笑脸,嗓音清甜如初:“元初哥哥。”
姜元初眸色更深,唇微启,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温清菡。”
一声冷冽的轻唤自身后马车内传来,不高,却像一柄薄刃划破空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与隐晦的催促。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般冷硬的嗓音,连名带姓的唤她。
车厢里,贞懿悠然品茶,目光扫过儿子骤然绷紧的侧脸轮廓和微微抿起的唇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孩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表面上对清菡也是客气疏离居多,如今这般……倒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