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片永恒的银白微光。
“老衲修行三百年,所为何来?”
“不是为长生不死,不是为证道飞升。”
“只是为在有生之年,护得住该护之人,渡得了该渡之劫。”
他转身,那双澄澈的眼睛平静如古井,却又深邃如星空。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真言率队,入矿洞。”
“此战,老衲为先锋,尔等为后援。”
“不求全歼石傀,只求采足矿石,平安归来。”
玄澧真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劝阻的话。
他深深躬身。
“弟子,遵命。”
真言尊者亲征矿洞的决定,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天元宗临时营地激起轩然大波。
消息传出不到半个时辰,渡船甲板上已聚集了近百名弟子。他们有的刚刚结束警戒巡逻,有的正在抢修受损舱壁,有的还在医疗舱里包扎伤口——但此刻,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聚在那尊残破的龙头傀儡下,等待着最终的命令。
不是惶恐。
是请战。
“弟子愿随师伯入矿洞!”
“弟子也愿往!”
“弟子虽修为低微,但控火术尚可,或有助益!”
七嘴八舌的请战声此起彼伏,年轻的脸上满是急切与坚定。这些在沙玄谷血战中幸存下来的弟子,这些在蜃雾沙林中迷失过方向却未曾崩溃的年轻人,此刻眼中燃烧着同一种光芒——
那是在绝境中抓住一线生机的决绝。
也是不愿让年长者替自己赴死的倔强。
玄澧真人站在甲板中央,望着这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依旧昂挺立的弟子们,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五十年前,自己还是玄澧“师弟”的时候,也曾这般热血沸腾地站在师尊面前,请求加入那场剿灭魔窟的远征。
那时师尊问他:“你不怕死吗?”
他答:“怕。”
师尊又问:“那为何还要去?”
他答:“因为弟子更怕,在师尊赴死时,自己却只能在后方袖手旁观。”
师尊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也有一丝悲凉。
“记住这种感觉,玄澧。”师尊说,“这不是莽撞,是担当。今日你敢为宗门赴死,来日你才敢为宗门而活——在最艰难的时刻,做出最艰难的选择。”
五十年过去了。
师尊早已陨落在那场远征中。
而他玄澧,从那个热血沸腾的年轻弟子,变成了如今这个必须权衡利弊、必须做出取舍的“大长老”。
此刻,面对这些与他当年一般年轻的弟子,他终于理解了师尊笑容中那一丝悲凉的含义。
担当。
不是不惧死亡,而是有比死亡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守护。
玄澧真人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甲板上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同门的请战之心,老夫代真言师伯领受了。”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但矿洞之战,非人越多越好。石傀数量庞大,且地脉地形狭窄,大军压境反而容易造成拥挤踩踏,徒增伤亡。”
他顿了顿。
“真言师伯已拟定作战方案——此战,只出精兵三十人。”
“阵法师五人,负责临时布设干扰阵法,切断地脉阴煞对石傀的部分供能。”
“战斗弟子二十人,负责护卫采矿队,抵御石傀突袭。”
“采矿弟子五人,携带特制储物法器,在师伯压制统领石傀的间隙,全力采集赤炼精铁。”
“其余人等,留守营地,加强警戒,随时准备接应。”
命令下达,请战声渐渐平息。
弟子们默默散去,各自返回岗位,为明日的远征做最后的准备。
甲板上重新变得空旷。
只有玄澧真人独自站在龙头傀儡下,望着那尊失去了左眼的傀儡,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