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被逗笑了,只得坐下。周奶奶从灶台底下摸出三个鸡蛋,又从房梁上取下一块腊肉——黑乎乎的,不知道挂了多少年。蛋花汤,腊肉炒青菜,两碗白米饭。鸡蛋是家里仅有的,腊肉是留着过年的。
于龙吃了一口。愣住。不是光因为好吃,是因为他看见周奶奶的眼神——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像看自己儿子。
“好吃吗?”
“好吃。”于龙嗓子有点堵,“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周奶奶笑了。八十二岁,牙掉了大半,笑起来像个孩子。
吃完饭,于龙趁她去院子晾衣服,悄悄走到墙角米缸前,掀开盖子——半缸米,底下垫着些杂粮,黄黄黑黑的。他从自己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压进米里,把盖子原样盖好。这钱不是系统奖励,是他自己想给的。
临走,周奶奶把一个葫芦瓢塞到他手里。老葫芦锯的,用得油亮,边角磨得光滑如玉。
“于总,没啥好东西谢你。这瓢跟了我半辈子,你拿着。以后喝水的时候,就当是我这老太婆敬你的。”
于龙没推辞。收下了。
从那天起,周奶奶每天提一壶凉白开,拄拐杖走二里路到工地,坐路边石头上,招呼歇工的工人喝水。孙队长劝她别跑,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小邓偷偷往她水壶里加冰糖,她喝一口就笑了:“这丫头,把我当小孩哄。”后来工地上的人都叫她“编外后勤员”,她听了笑得眼睛眯成缝——这辈子,头一回有个“职务”。
傍晚,全村人聚在村委会空地上,摆开长桌宴。没人组织,每家端来自家最好的菜——红烧肉、清蒸鱼、腌咸菜、冒热气的饺子。篝火点起来,映红了每张脸。
刘村长端着一碗酒站起来,手在抖。
“这碗酒——敬于总!”
上百号人同时举碗。喊“敬于总”的,喊“好人一生平安”的,喊“谢谢”的——乱糟糟的,但每个字都是热的。
于龙端着碗,看着篝火下这些脸。有孙老四,有赵老三,有张家大爷李家婶子,有那群追水花的孩子。嗓子堵住了。他一口干了。糙米酒,度数不高,但烧心。
篝火最旺时,周奶奶站起来了。她拄着拐杖走到火光前,满脸皱纹被照成了溪流。她张开嘴,唱起一首山歌。调子很老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没伴奏,没掌声,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小声问唱的啥。刘村长红着眼眶:“她年轻时唱给丈夫的。她男人在矿上,每天下井前,她都唱这首歌送他。”
全场安静,只有歌声和篝火的噼啪声。火光映在周奶奶眼里,那双眼睛看着远处的矿山,看着她男人三十年前最后走过的方向。很多人落泪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
于龙坐在篝火旁,攥着葫芦瓢,心里涌上来一种巨大的东西——不是成就感,是比那更重的。是一种“值了”的感觉。再苦再累再被人算计,都值了。
深夜。人群散了,篝火只剩暗红的炭。于龙回板房,刚坐下,手机响了。
吴工发来的。标题:供水水源水质复检报告(加急)。
点开,往下翻了两页,手停了。
数据很刺眼——重金属,铅含量0。012mgL,没超国标限值,但比一个月前翻了三倍。来源标得清清楚楚:上游,老鹰崖矿区,地表水渗入。
于龙把手机搁桌上,走到板房门口推开门。夜风吹来,带着泥土和篝火残存的焦香。远处矿山亮着那排灯,像趴在地上的巨兽,从不睡觉。
他看着那片灯光,看了很久。
“赵天豪。”声音很轻,很冷,“你欠这里的,还没完。”
身后的桌上,那份检测报告在深夜里发着幽幽蓝光,像一颗埋在胜利底下的定时炸弹。
清泉入了村,甘了民心。但源头还藏着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