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主体完工那天,是个大晴天。
供水工程竣工刚满一周,村里的喜庆劲儿还没过,新学校的白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六间教室一字排开,红瓦白墙,窗户是双层玻璃,推拉窗,不灌风。操场还没铺水泥,但地已经夯平了,踩上去硬实。旗杆竖在正中央,光秃秃的还没挂旗,已经有好几个孩子围着它跑圈了。图书室的架子钉好了,空着,等着填书。吴工拿着检测锤一块一块敲墙,敲完一处就在本子上打个勾,嘴里念叨着“合格,合格,还是合格”。
刘村长背着手在新教室里走来走去。摸摸黑板,摸摸课桌,摸摸窗户把手,摸了三遍没过瘾。他的手在抖——不是老了的毛病,是激动的。当村长二十年,村里最破的建筑就是那所老学校,土坯房,漏雨漏风,冬天孩子们冻得握不住笔。他年年打报告申请翻修,报告全沉进了县教育局那个无底的文件柜。现在学校盖起来了,不是翻修,是新建,地基到屋顶全是新的。他老觉得跟做梦似的。
“于总,”刘村长嗓子发紧,“我替村里那些娃娃谢——”
“别谢了。”于龙笑着打断他,拍拍他肩膀,“老刘,你这几天谢了多少回了?再谢我耳朵都起茧子了。说正事——学校有了,老师呢?”
刘村长一愣,挠了挠头。高兴早了。
村里的老学校就两个老师。一个教语文的退了休回城里跟儿子住了,一个教数学的老先生去年中风躺了半年,现在还拄着拐。没老师,再漂亮的学校也是空壳子。
“我正联系教育局,”刘村长说,“但——难。年轻老师不愿意来,嫌偏,嫌穷,嫌没前途。去年分过来一个大学生,待了三天就走了,说连奶茶都点不到。”
于龙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余光扫到教学楼走廊那头有个人影。
一个小女孩。
八岁上下,瘦得像根豆芽菜。穿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碎花褂子,袖子长出一截,卷了两道边。头发扎两根小辫,皮筋是旧的,一根红一根绿,不是一套。她踮着脚趴在窗台上,两只手扒着窗沿,脸贴玻璃往里看。教室里崭新的课桌椅还没拆塑料膜,在阳光里泛着木头的亮光。她看着那些课桌椅,眼睛一动不动,像看一个够不着的梦。
于龙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背贴墙,两只手绞在胸前,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头绞来绞去,指节发白。
于龙没催她。就那么蹲着,视线跟她齐平,嘴角带着点笑。等了大概十秒钟。
“小芳。”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跟蚊子似的,“我叫小芳。”
“小芳。”于龙念了一遍,像在记这名字怎么写,“好听。来看新教室的?”
小芳点点头,又摇头。点了两次,摇了两次。然后眼睛往教室里飞快地瞟了一眼,又收回来,像怕被谁发现她在看。
“我想上学。”她说。声音比刚才还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鞋面磨得快透明了,“可是我爸说——家里没钱买书包。”
就这一句。没钱买书包。
不是没钱交学费——学费于龙已经让村里补贴了。不是没钱买课本——课本学校统一发。是没钱买书包。一个书包,网上最便宜的三十块,好点的一百。就这点钱,卡住了一个八岁小姑娘上学的路。
于龙看着她那双绞在胸前的手,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大概是刚帮家里干完活。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重,但酸。
“走。”他站起来,把手伸过去,“叔叔带你去买个书包。”
小芳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见到光的亮,是那种一直暗着、忽然被点亮的亮。她犹豫了两秒,把手伸出来搭在于龙掌心里。那只手很小,凉凉的,指头上有几个小茧子——八岁的手不该有茧子。
于龙开车带她去了县城。小芳一路上不说话,坐副驾上规规矩矩,安全带勒在她瘦小的身板上显得特别大。她看着车窗外的楼、车、红绿灯、广告牌,眼睛睁得溜圆,但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进了县城最大的文具店,她站门口不敢进去,仰着头从下往上看——货架上挂满了书包,红的蓝的粉的,带卡通图案的,带轮子的,会发光的。她看傻了眼。这店里卖的书包比她们村所有孩子的书包加起来还多。
“喜欢哪个?”于龙蹲下来。
小芳站那儿看了半天。手伸向一个粉色的——helloKitty,粉红粉红的,两只猫耳朵竖着。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回头看了于龙一眼,眼神怯怯的。然后又去看旁边那个黑色的,最素的,最简单的,连图案都没有。
“这个吧。”她指着那个黑色的,声音很小,“这个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