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
响五声,接了。那头是书房,红木书架,背后挂幅山水,墨色浓淡得宜。陈老穿白色唐装,端杯茶,看于龙背景是县城马路牙子,笑了。
“小子,在哪呢?晒这么黑?”
“陈老,我在云雾山。”
“云雾山?”陈老放下茶杯,“跑那儿干什么?”
于龙把情况简单说了。修路建校通水改电,五千万的项目,村民全票通过,矿上的人已在村口蹲着了,现在卡在手续上——六个部门十几个章,跑了三天只盖仨。照这速度,施工队进场得排到明年。
陈老听完没说话,喝口茶,在椅子上换个姿势,嘴角笑意变得意味深长。
“这种事我熟。”
他拿起座机听筒拨号。于龙在手机这头听不清说什么,只看他说了几句,语气随意得像约人喝茶。挂掉又拨,连打三个电话,前后不过五分钟。最后冲于龙屏幕摆摆手:“行了,明天等电话。”
“陈老——”
“别谢。”陈老打断他,靠椅背上,手指摩挲茶杯沿,“小子,记住一句话——以后你也要成为别人的定海神针。我帮的不是你,是你背后那些老人和孩子。去忙吧。”
挂断。于龙在马路牙子坐了一会儿。太阳落山,县城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跟云雾山篝火不一样,但都暖。
第二天一早,还没起,电话就响了。
国土局:“于总,勘界报告可以先用电子版预审,纸质后补。”
交通局:“设计资质我跟省院协调了,出个联合设计函就行。”
水利局:“评审会改周三,专家已确认。”
然后是教育局、环保局、发改委。窗口人员说话腔调没变,但内容全变了——从“按规定等”变成“我们来协调”。
一上午接六个电话。站宾馆窗前,看县城灰扑扑的楼顶和远处模糊的山影。陈老那三个电话,五分钟,把他接下来三个月要走的路全铺平了。这不是钱的力量。钱能让人给你办事,但不会让办事的人主动打电话催你来。
下午两点,最后一道手续——国土局用地批准书——批下来了。去窗口领材料,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态度比前几天好很多,递过文件袋时压低声音。
“于总,有个事您知道一下就行——前两天有人匿名举报你们项目违规占地,我们查了,没问题,材料都合规。”他顿了下,看于龙一眼,“但能在这个节点举报的,肯定是对你们项目特别上心的人。您心里有数。”
于龙接过文件袋,笑笑:“谢谢提醒。”
走出国土局大门,太阳正烈。街上人来人往,卖凉皮的摊前围一圈人,有小孩举着跑过去,糖丝扯一脸。于龙站在台阶上,文件袋夹腋下,掏手机。
先打林薇:“手续齐了,通知吴工施工队进场。”
再打刘村长:“月底动工。”
刘村长在那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憋半天憋一句:“我这就去告诉孙大爷。”
挂了电话。站台阶上,忽然想起那匿名举报。
举报的时机掐得真准。不是勘测时,不是公示时,偏偏在所有手续快办完的当口。这说明对方对审批流程非常熟,知道什么时候举报能造成最大延迟。昨天没陈老那三个电话,这举报够他再耗两三周。
翻通讯录,找到王大锤,发消息。
“矿上货车查怎样了?加急。”
发完抬头。县城天灰蓝灰蓝,远处云雾山方向有团积云压在山脊上,像顶灰帽子。那边还有硬仗要打。但现在手里攥的东西够用了——全套合法手续,五千万资金,一个村的民心,还有陈老那句话。
“以后你也要成为别人的定海神针。”
于龙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一遍,走下台阶往停车场去。心里那根弦还是紧的,但从这一刻起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了。有人把锚抛在了他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