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办妥第二天,招募公告就贴出去了。
县城劳务市场门口一张,镇上贴一张,林薇在网上发的招聘信息也转起来了。三天不到,于龙的手机被打爆。他干脆在市场旁边租了间民房当临时办公室——一张桌子、几把塑料凳,墙角堆着安全帽和反光背心,墙上挂吴工手绘的施工示意图,红蓝铅笔画的,路线和标高歪歪扭扭,但数据全对。
第一件事:定规矩。
于龙、吴工、刘村长,三个人凑在桌前拟合同。吴工列技术条款,刘村长说村里的底线,于龙一条一条往上加:材料进场必检,检不过当场退;混凝土标号不够拆了重浇,返工费施工队自己扛;工资月结,不准拖;工人必须戴安全帽穿反光背心,不戴当天就停。吴工叼着没点的烟看完,说:“这么严,有些队怕是不来了。”
“不来的正好。”于龙说。
一周内,十二支施工队报名。吴工在隔壁屋挨个审资质——营业执照、安全生产许可证、项目经理证、近三年完工项目清单。有的材料复印件糊成一团,有的章对不上号,有的项目经验一看就是编的,说修过省道,查完是乡镇公路。吴工直接毙掉四支。
剩八支,通知面试。
那天民房门口停了一排面包车。工头们坐塑料凳上排队,有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抹得锃亮的,有夹克工装裤帆布鞋手上全是老茧的。于龙不问虚的,就一句:在山里干过活没有?不是山区的、大型设备上不去的那种,光会修高速的在这儿吃不开。
刷掉三支。剩五支。
马经理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
四十出头,圆脸,眼睛细长,说话总笑眯眯,递名片双手奉上。他报价压到了市场价的六成——“于总,交个朋友,这项目我们赔本做。”吴工接过资质文件翻了翻,许可证是真的,项目经理证复印件却糊得关键信息看不清。工程业绩写了三个项目,全是外地山区的,落款只有公章没签字。
吴工把材料推回去:“马经理,项目经理证原件带了吗?”
“哎呀,走得急落公司了,回头补。”马经理笑得滴水不漏,“你们先去我工地看看,质量绝对过硬。”
于龙没说话。他盯着马经理的眼睛,三秒后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另一种感觉——像在林子里走路,忽然觉得背后有东西在看你,回头什么也没看见,可后脖颈的汗毛已经竖起来了。
他调出真视之眼。
马经理头顶的气息是灰的,灰里缠着几缕暗红。那种红不是善意的颜色。于龙见过善意的——王奶奶头顶是暖黄的,小石头是亮橙的,李奶奶是柔白的。马经理这种,灰里透红,不是来干活的。是来盯梢的,或者埋雷的。恶意,明显。
“马经理,”于龙把材料还回去,“不好意思,技术方案跟我们的要求对不上。”
马经理笑容不变,眼角却跳了一下。
“于总,再考虑考虑,价格好商量。”
“不是价格的事。工期紧,桥梁段你们技术参数没达标,吴工已经定了另外三家。”
马经理的笑脸终于收了。他把材料往公文包里一塞,站起来,拍了下裤腿上的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下头——不是看于龙,是看墙上那张施工示意图。看了两秒,走了。白色面包车发动,拐出街角,轮胎卷起一蓬灰。
于龙掏出手机给王大锤发了条消息:“查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发你了。”
发完接着面试。剩下四支队伍里定了三家:孙队长,退伍兵出身,邻县修过三条通村公路;周工头,老公路段的,带过省道项目;赵师傅,本地人,手下二十几个熟练工全是附近村子的。三支队伍凑一块儿近百号人,铺八公里作业面够了。签合同时于龙一条一条念条款,念到质量那部分,吴工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桥要管五十年,少一年都不行。”孙队长咧嘴笑:“没见过比甲方还较真的老板。”
面试搞完,下午四点多了。于龙正收拾桌上的合同材料,准备给刘村长打电话说队伍定了,门口进来个人。
年轻人,二十二三,瘦,一米七出头,皮肤黑,头发乱糟糟的。穿件褪色蓝工装,袖口磨破了边,帆布鞋上全是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手攥着裤缝,嘴唇发白。
“请问……招人吗?”
于龙让他进来。年轻人坐下,简历递上来——小邓,高中学历,在三个工地干过,钢筋工、混凝土工都行。吴工问了几个技术参数,他答得有点磕巴,但基本对。
“为什么来这儿?”于龙问。
小邓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然后哭了。不是嚎啕,是咬着牙、眼眶一红、眼泪直接往下砸的那种哭。一颗一颗砸在自己膝盖上,工装裤膝盖那儿本来就磨得发白,眼泪洇上去,变成两个深色的小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