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决完第二天,于龙就扎进了县城。
他原以为最难的骨头在山上——修路架桥、通水改电,哪样不是硬茬。结果跑了两天手续,才发现自己太天真。山上那叫难,山下这叫熬。一座座办公楼,一扇扇门,一个个窗口,一份份材料。光立项审批就要过国土、交通、水利、教育、环保、发改六个部门,每个部门有自己的表格,自己的章,自己的流程。一个章等三天,六个章就是十八天,这还不算材料被打回来重交的工夫。
第一天国土。窗口大姐翻了翻材料,推眼镜:“你们这个地块,地类认定缺一份勘界报告。先去测绘队开证明再来。”于龙跑到测绘队,人家说排期满,等一周。他说加急,加急也得三天。
第二天交通。公路段的人客气,但规矩不少:“路线设计需要省院资质单位出图,你们找的设计院资质够吗?不够得重新走招标。”于龙把吴工的资质传真过去,对方看了,说等级不够。
第三天水利。排队一小时,轮到他说材料不齐——少份水保方案评审意见。那方案吴工早做好了,但评审得水利局组织专家开会,最近一次能凑齐专家的时间是下周四。
于龙在水利局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日光灯白森森的,墙下半截绿漆,上半截白灰,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着的味儿。他忽然想起小石头在雨里喊话的样子——在那种地方,他觉得五千万砸出去,天大的事。可坐进这些办公室才明白,每个章轻飘飘的,摞一起就是座五指山。
第三天下午,从交通局出来,太阳正毒。
县城街道比村里规整,但尘土一样多。他站路边掏手机想给林薇打电话问材料的事,刚拨出去,旁边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嚎啕那种,是闷着的,压着的,断断续续,像怕给人添麻烦。于龙顺着声音看过去——政务服务中心门口花坛边,坐着个老奶奶。花白头发用黑发夹别着,蓝布褂洗得发白,手里捏个布兜,兜口露出几份折得齐齐整整的材料。她在哭,那种怕出声的哭。
于龙把手机收了。林薇那边会自动挂。
他走过去蹲下:“奶奶,怎么了?”
老奶奶抬头。八十上下,脸上皱纹比云雾山的沟还深,眼睛浑浊,但哭红的眼眶让她看着特别委屈。她嘴唇哆嗦好几下才说清。
“我儿子的身份证丢了……在外地打工,补办得本人回来,可他回来一趟扣半月工钱……社保卡也过期了,我跑好几趟了,这边说去派出所,派出所说去社保局,社保局又要户籍证明……”说着又哭,“跑一个礼拜了,实在跑不动了……”
于龙把她扶起来。
“奶奶,我陪您跑。今天一定办完。”
先去派出所。户籍科在三楼,没电梯。李奶奶爬楼梯时扶着扶手,一节一节往上挪。于龙走后面,看着那双裹过又放开的脚一颤一颤踩在台阶上,心里头像被什么拧了一下。
派出所说异地补办身份证要本人视频认证。于龙让李奶奶拨通儿子微信视频,那边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工地上,背后是钢筋水泥搅拌机。接通的一瞬,李奶奶喊了声“儿啊”,屏幕就花了——不是信号差,是她眼泪糊上去了。
儿子在那头也红眼眶:“妈,你别急,我请假回来——”
“不用不用,”李奶奶赶紧擦屏幕,“你好好干活,这儿有个年轻人帮我,你不用回来。”
于龙接过手机跟民警说明情况。民警看了材料,又看视频那头满头汗的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特殊情况,我向所里申请加急通道。”下午三点,临时身份证办下来了。
接着社保局。社保卡激活要本人持证,于龙跟工作人员反复沟通,最后同意用视频认证加临时身份证的组合方案。窗口小妹一开始公事公办,后来看李奶奶颤巍巍从布兜里掏材料——每份都用塑料袋包着,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语气也软了,主动帮着复印填表,跑前跑后。
下午五点半,社保卡激活完。
李奶奶把两张卡——临时身份证和社保卡——攥手里,看了又看,然后抬头看于龙。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下来,这回没哭出声。她一把抓住于龙的手,那双手全是老茧和裂口,跟刘村长的手一样,跟孙大爷的手一样。
“孩子,”她说,“你比亲儿子还亲。”
于龙笑了笑,没说话。
送李奶奶上回村班车。车开走时她趴车窗上朝他挥手,嘴唇动着,隔着玻璃听不见,但口型看得清楚:谢谢。
【叮——】
【检测到宿主完成“政务向导”任务】
【奖励:「政务流程·高级」技能熟练度+100%、现金2000元、特殊物品「李奶奶的锦旗」已存入系统空间。说明:持有期间,县域范围内办理行政审批事项效率提升30%。】
于龙站在路边,班车尾灯已经看不见了。低头看自己的手,被李奶奶攥过的地方还留着那种粗糙的触感。他忽然想——来云雾山之前,他以为帮人是“给别人什么”。现在慢慢觉着,帮人的时候自己也在拿东西。拿什么说不清,但手里是满的。
手机震。林薇:“手续怎么样了?”
他回仨字:“还在跑。”
其实三天只盖了三个章,还有七个要等。但回完这条,他在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盯了一会儿,按下视频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