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他爸冲出来一看——大半夜的,老子的儿子从楼梯上滚下来,往书房方向去。
光这个画面,他就不用解释了。他爸能直接把他腿打断。
杨伟在台阶上站了足足有半分钟,等脚踝的疼劲过去了,才重新挪动脚步。
这回他更小心了。每一步都试探着来,把重心放稳了再迈下一步。
好在木楼梯一共就十二级。杨伟数着,一级一级地下,终于到了楼下。
楼下的地面是方砖铺的,比楼上的水泥地更凉。杨伟的脚板心一沾上去,凉意刺得他头皮都紧了。
他顾不上冷了,摸着墙壁往书房的方向走。
楼下的客厅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靠墙是一个碗柜。桌上放着暖水瓶和搪瓷茶缸,还有他爸白天没抽完的半盒“大前门”。空气里隐约飘着剩烟的味道,辛辣中带着一股焦苦。
杨伟从客厅穿过去,来到书房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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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没有锁。
杨伟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随手把门带上了。
他不敢开灯。
书房朝北,窗户外面正对着院子。月光从窗户透进来,不算亮,勉强能看清屋子里的大件东西。
这间书房不大,也就七八个平方。一张旧办公桌,一把藤椅,靠墙一个书架,上面搁着几本技术手册和几份旧报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草和墨水的混合味道。
这是爸爸的味道。
杨伟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愧疚。
他想起来,上个礼拜天,他爸难得休息,在这间书房里坐了一下午,给他补习算术。他爸的手指头又粗又硬,指甲缝里黑,那是车间里的铁屑和机油常年洗不掉留下的痕迹。就是这双粗糙的手,一笔一划地在草稿纸上给他写算式。
“这道题,你看,先算括号里的,再算括号外的。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真听明白了?”
“真听明白了。”
“那你做一遍我看看。”
他做错了。他爸也没打他,就是叹了口气,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拧灭了,又重新讲了一遍。
讲完了,他爸说,“伟子,你不比别人笨。就是不用心。你要是把心用在正道上,将来怎么着也是个工人阶级,吃公家饭,不比谁差。”
想到这儿,杨伟有点心虚。
他站在书房里,犹豫了。
要不……算了?
他差点就转身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工人阶级。吃公家饭。
他爸说的这些,跟几百块钱比起来,算什么?
他爸在轧钢厂干了快二十年了,从学徒工一步一步熬到车间副主任,一个月工资七十多块。七十多块!还要养活一家四口,交房租水电,买粮买菜买煤球。到月底,口袋里能剩下个块就不错了。
这叫什么日子?
可要是有了那几百块……
杨伟把那丝愧疚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摸索着来到书桌前,目光锁定在那个右下角的抽屉上。
这个抽屉,他是知道的。他爸把车间的各种钥匙都放在里头,平时上班了才带走,下班回来就锁在抽屉里。
抽屉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锁不大,跟小孩拳头差不多,黄铜的,年头久了,上面有一层绿锈。
杨伟伸手去拉抽屉。
拉不动。
他又使了使劲。
纹丝不动。
锁得死死的。
怎么办?
杨伟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