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苑成为温氏家主的那天,不夜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他站在高台上,穿着那件玄色底绣金线的家主礼服,雨水顺着礼服的纹路往下淌,在衣摆处汇成一道道细流,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礼服的领口和袖边绣着赤红色的太阳纹章,那是温氏的标志,象征着光明和力量,但此刻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那抹红色显得有些暗淡,像是被雨水洗褪了颜色。
仪式结束后他回到议事厅,孟瑶已经在等他了。
“家主。”
孟瑶站起身,朝温苑行了一礼。
他的称呼换得很自然,从“温公子”换到“家主”,中间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
温苑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男人,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有事找孟瑶。”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描淡写。
但温苑知道师父从来不会轻描淡写地说重要的事,越是重要的事,他越会用随意的语气说出来。
温苑走到主位上坐下。椅子很深,靠背很高,他坐进去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椅子吞掉了一样,显得很小。
他今年才十七岁,骨架还没完全长开,坐在那把宽大的家主椅上,脚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脚够不到地面的时候,整个人坐不安稳。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扶手上,表情平静。
“孟先生,”他开口,声音还有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但语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来的,“师父走之前,有没有交代什么?”
孟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些温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更像是确认。
孟瑶每天都在确认,确认自己没有选错人。
“家主说他累了,想休息。”
孟瑶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转述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还说他相信你能做好。”
温苑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是师父说的话——不是因为他了解师父,而是因为他了解孟瑶。
孟瑶这个人不会说谎,不是因为他有道德洁癖,而是因为他觉得说谎太麻烦,编一个谎话要圆一辈子,不划算。
所以他说“家主相信你能做好”,那就是真的相信。
温苑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变化。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看桌上的文件。
第一次以家主的身份处理温氏事务,他看得很慢。
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他想看清楚每一份文件背后的东西——谁写的,为什么写,写给谁看,希望他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这些都是师父教他的。师父说“看书要快,看文件要慢。书是别人写的,看不看随你;文件是别人递给你的,你必须要看,而且要看得比写文件的人更深。”
师父还说“写文件的人不会把最重要的话写在纸上,最重要的话在纸的背面,你要翻过来看”。
温苑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现在他坐在家主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忽然就懂了。
他看完第一份文件的时候,外面的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面前的桌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把看过的文件放在右边,没看的放在左边,开始看第二份。
温苑第一次见到温晁的时候只有三岁。
三岁的小孩能记住什么?不是很多——记住饿,记得冷,记得被人抱着走了很远的路,记得有一个人蹲下来朝他笑,那个人穿玄色的衣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他把脸埋进温情姑姑的衣摆里,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好意思。
那个人太好看了,他不敢看。
长大之后温苑偶尔会想起这个画面,但他不确定这是真实的记忆还是长大后根据别人的描述自己脑补出来的。
三岁的事,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但他记得那个人的温度——蹲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那人的手很暖和。
那是温苑对整个世界最初的印象。
温晁在温苑身上花了很多时间。
不是那种刻意的、计划好的、写在日程表上的时间,而是一种更自然、更随意的时间——“哦你在啊,那一起坐会儿吧”的那种时间。
温苑在练剑,温晁路过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看完说一句“手腕再硬一点”就走了。
温苑在打坐,温晁会在他旁边坐下来一起打坐,打完坐说一句“今天气色不错”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