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寒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我儿子,不是谁都能说的。”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金光善的死让兰陵金氏很不满意,不过不满意又能怎样?
打,打不过温若寒;骂,骂不过温若寒;讲道理,温若寒从来不跟人讲道理。
他们只能把那些不满咽下去,咽得很艰难,硌得喉咙生疼,但还是咽下去了。
金子轩跪在金光善的灵位前,守了三天灵。
这三天里,他一动不动,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就那样跪着。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三天里想了什么。
温晁和沈蘅的第一个孩子是在灵力复苏后的第二年春天出生的。
那天温晁在练剑。魏无羡从实验室里跑出来——他现在已经不在实验室里住了,但他每天都会去,和温若寒一起研究那些更深层的东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温晁还在慢悠悠地练剑,急得直跺脚:
“你还练剑!你夫人生了!”
温晁愣了一瞬间,然后剑也不要了,把“霜寒”往地上一扔,拔腿就跑。
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快到他觉得这不是自己的身体,快到他觉得脚都没有沾地,快到他跑进暖阁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撞到了门框上,也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沈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她看起来很累,但她在笑——温晁从来没有见过她笑得这样好看。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裹着一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看不出像谁的小东西。
温晁走过去,腿有点软,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
小东西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张的,像在找什么吃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握成拳头,指甲像一片片透明的贝壳。
他伸出手,用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小拳头,小东西的手指立刻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紧紧的,像是在说“我抓住你了”。
温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看着沈蘅,想说点什么——谢谢你,辛苦了,你真好看——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沈蘅看着他,笑着轻声说了句:
“是个儿子。”
温晁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那个抓着他手指不放的小东西。
“温晁。”
沈蘅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沈蘅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父亲的事,你知道吗?”
温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沈蘅的父亲,沈家的那些事,藏书阁的钥匙。
他本以为这件事要等孩子大一些再告诉她,没想到她自己先提了。
温若寒是在孩子满月那天来的。他抱着小婴儿,抱得很僵硬,像是怕用力会捏碎,又像是怕不用力会掉下去。
小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嘴巴还在一张一张的,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温若寒低着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口了,说的不是“这孩子长得像谁”,不是“起名字了吗”,不是那些爷爷该说的话。
他把沈家的事告诉了温晁。
不是温晁想的那样,一点一点地透露,而是把所有的、全部的、压在心里十几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那些事,一次性地、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百年前沈氏的覆灭——不是意外,不是天灾,是人祸。
温家参与了,不是主谋,但动了手。
温若寒的手上,有沈家人的血。
温晁坐在那里,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蘅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温若寒说完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巴掌大小,木质的,盒盖上刻着一个“沈”字。
沈蘅的睫毛颤了一下。温若寒把钥匙放在桌上,站起身,看了小婴儿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对不起。”
沈蘅没有哭。她看着桌上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把钥匙收进袖中,抬起头,对温晁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