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苑在吃饭,温晁端着自己的饭碗过来坐他对面,吃着吃着忽然说一句“这个菜咸了”,吃完就走了。
温苑那时候不太明白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后来他懂了。
师父是在陪他。不是因为他需要陪,是因为师父觉得他需要。
一个三岁就没了父母的孩子,被带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说不害怕是假的。
温晁知道他害怕,所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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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作为“家主”,不是作为“师父”,就是作为一个人,到另一个人身边,坐着,待一会儿,让那个人知道他不孤单。
温苑当家主之后的第三年,温茹大婚。
温茹是师父的长女,比温苑小三岁,嫁的是清河聂氏的一个旁支子弟。温苑在大婚那天见到了师父。
师父站在人群中,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装,没有穿温氏的礼服,头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看起来不像一个曾经的家主,倒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他比温苑记忆中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皱纹,鬓角多了几根白,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亮,还是那样温和。
温茹穿着嫁衣,红盖头遮着脸,被新郎牵着一步一步走出温府的大门。
师父站在人群中看着,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容很淡,但温苑看到了——师父的眼眶红了。
师娘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两人的手都冷得像冰。
温苑没有走过去,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走过去。
那是师父和师娘的时间,是父亲和母亲送女儿出嫁的时间。
他一个外人,不该去打扰。
婚礼结束后师父就离开了。温苑追出去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地上两行浅浅的脚印,延伸到远方,很快就被风吹起的尘土盖住了。
温苑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两行脚印,站了很久。
温茹大婚后,师父再也没有回来过。
温苑每年会做一件事——在师父生日那天,派人去师父和师娘最后出现的地方放一盏天灯。
天灯是用最好的宣纸糊的,灯壁上写着“一切安好,勿念”六个字。
字是温苑亲手写的,每年都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不知道师父能不能看到,天灯飞不了那么远。
师父和师娘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连凫鸟都飞不到。
但他相信师父能看到。不是因为天灯能飞那么远,而是因为师父说过——“心里想着一个人,那个人就能感觉到。”
温苑二十七岁那年,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是个儿子,白白胖胖的,哭声很响亮。
他抱着孩子,抱得很僵硬,像是怕用力会捏碎,又像是怕不用力会掉。
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师父第一次抱他的样子——也是这样,笨手笨脚的,不知道怎么抱,但又舍不得放下。
他给儿子取名叫温思晁。孟瑶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沉默了良久,然后说了一句:
“你师父知道了会骂你的。”
温苑笑了一下,这是孟瑶第一次看到他笑的那么开心。
温苑不知道的是,就在温思晁出生的那个晚上,千里之外的一座无名深山里,温晁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
沈蘅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怎么了?”沈蘅问他。
温晁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温苑当爹了。”
沈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到连月亮都比不过。“你怎么知道?”她问。
温晁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月亮,嘴角弯了一下。
心里想着一个人,那个人就能感觉到。
温苑说的没错。而温晁,也一直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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