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好久没见你了,小姑娘长开了,白白净净的……我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哟,又黑又瘦的,我都担心你干不好,没想到你那么认真。”老板娘握着李施惠的手臂寒暄:“哎呀不说这个,晴晴在三楼写作业呢,天天跟我念叨说想小惠姐姐教她学数学,我告诉她说你要考好大学,她就说她也要像你一样。”
李施惠还挺欣慰,赵姨的女儿晴晴上三年级,是她的第一个学生,一直带到她高一结束,晴晴在学校第一次考了数学语文双百分。
“今天我带朋友来吃饭,下次再来看她。”
“没事儿,欢迎你常来,今天这顿饭阿姨给你打折。”
赵姨又看一眼站在她身后高出一截的江闽蕴,“小伙子长得很俊呀,你们楼上坐去,反正你熟,要吃什么先看看菜单,我待会让你赵叔给你多加份量!”
江闽蕴绷着嘴角,一言不发。
李施惠没发觉他的异常,唇边漫出一个浅淡的酒窝印,眉眼弯弯:“谢谢赵姨,那我们先上去了。”
“好嘞。”
她带着江闽蕴往楼上走。
二楼的客流少了一半,李施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拆开两份塑封的碗筷,去拿桌上的热水壶,作势要帮江闽蕴烫碗筷。
“我来。”
江闽蕴轻轻按了按李施惠的手背,语气低沉地说了进店以来的第一句话。
李施惠迅速收回手,“哦”了声,看江闽蕴坐在她对面,修长的手指提起铁皮水壶,安静地把两副碗筷都冲了一遍,然后放到她面前。
“呃,吃些什么呢?”
空气突然变得憋闷,江闽蕴好像突然不开心了。
难道是觉得这家店太破太小太吵了吗?
李施惠有些尴尬,两只脚尖不安地抵着,只能翻着菜单自说自话,“这家的小炒牛肉不错,辣子鸡也很好吃,江闽蕴,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定。”江闽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很慢地啜饮,惜字如金,一副不愿意搭理她的样子。
李施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懂刚刚还笑着叫她“李老板”的人为什么变得沉默,只好先跑下去点菜,把小炒牛肉和辣子鸡等大菜都点一遍,顺便加了个蒜蓉生菜和紫菜蛋花汤。
回来之后她开开心心地告诉他点了些什么菜,也只得到了江闽蕴不咸不淡的评价:“可以。”
李施惠:……
江闽蕴到底抽什么风啊。
李施惠绞尽脑汁想哄哄情绪莫名其妙低落的江闽蕴,忽地想到之前在这里打工的趣事,就挑了个话头:“我跟你讲个很搞笑的事,我高一的时候在这里洗碗……”
反正江闽蕴连她被赶出家门的事情都知道了,李施惠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的,她带他来这里吃饭,就是想借机会和他聊一聊她高一一年在明城的生活以及她父母出车祸的细节。
李施惠还有好多好多想告诉江闽蕴的事。
但她还没说完,就被江闽蕴突兀拔高声调的反问打断。
“什么?!”
江闽蕴瞳孔猛烈一缩,掐紧手中的筷子。他以为李施惠只是来这种地方给老板的小孩做家教,结果李施惠告诉他她来这里洗碗?
在这种地方洗碗?
李施惠还吃过多少他不知道的苦?
“啊?就是……”
李施惠以为江闽蕴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接着说:“那时候我压根不怎么会洗碗,但是我想找个离学校近的兼职嘛,就在这条街一路问,只有赵姨她们肯雇佣我洗碗,所以我当天就上岗了。”
都怪初中的时候,她要洗的碗都被江闽蕴给洗完了。
想起那一天,李施惠就想笑,然后她真的笑起来:“这家店你别看它旧旧的,生意其实好得不得了,后厨的盘子必须要洗得快且干净,因为数量不够,翻了桌又要上菜,结果那时候我不知道洗洁精应该放多少,想着要洗干净嘛,就打开那个压缩泵直接倒了半壶在水池里,结果泡泡溢得满地都是……最后是赵姨和我一起把碗给洗掉的,多用了两大池水。”
她拍着胸脯,颇为心有余悸:“好在那天只是洗得慢了一点,我从始至终一个碗都没有摔过哦,赵姨赵叔人都很好,没有克扣我的工资也没有批评我……”
原以为江闽蕴会因为她的笨手笨脚被逗笑,可李施惠说了半天也没听见对方有什么反应。
她抬眼看过去,视线撞进江闽蕴黑云翻涌的眼眸之中,到嘴边的话立刻卡了壳:“呃,不好笑吗?那我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
“上菜咯,小心烫!”赵姨端着一大份红艳艳的小炒牛肉摆到他们面前,打断了李施惠与江闽蕴的单向交流,“小惠你去楼下拿两瓶饮料,免费送你,爱喝什么自己拿。”
“好嘞,谢谢赵姨。”李施惠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江闽蕴,心虚地以为自己又说错什么话了,慌忙补了句“我先去拿饮料”就赶紧往楼下跑,又拿了两罐旺仔牛奶跑回来讨好他。
可江闽蕴头顶对着她,已经很不礼貌地动筷,低着头自顾自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那份小炒牛肉,对放在一边的旺仔牛奶和拿牛奶的人熟视无睹。
毕竟是李施惠请客,她也不好指责对方怎么不等她就直接开始吃了之类的话,可在江闽蕴对面坐下后,她却还是忍不住皱眉,担忧地看着江闽蕴。
“江闽蕴,你怎么连辣椒也一起吃了啊!”
赵叔是川市人,放的辣椒都是爆辣的小尖椒,饶是李施惠如此爱吃辣的人,也不能做到在赵家饭店吃菜里的辣椒。
可眼前的男孩压根不挑,筷子夹起什么就吃什么,每一筷子里都是一大簇辣椒,直直往嘴里送,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整张脸都被辣成了猪肝色,尤其是嘴唇,已经红到微微发紫。
李施惠看不下去,不知道江闽蕴发什么癫,直接伸手握住他继续夹菜的手腕,厉声制止:“别吃了!吃太多辣椒不好!你停下!”
江闽蕴还在赌气地挣扎手腕,要夺回自己夹菜的权利。
李施惠直接夺走江闽蕴手中的筷子,又给他开了一罐旺仔牛奶放到他面前。
她压低了嗓音,不明所以地问他:“江闽蕴,你到底怎么了呀……”
江闽蕴被辣椒刺激到发抖,双手死死握拳,剪的平整的指甲用力在掌心挤压出深深的痕迹。
用被辣到发红发烫的手紧紧握住冰凉铁罐的那一秒,江闽蕴内心的痛苦再也无法忍受,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