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尝了一口台湾的醉鸡,说:“你们这个做法,更像醉虾。鸡肉浸在酒里,酒味更重。”
陈瑞昌笑道:“台湾人喜欢喝酒味重的。我父亲说,这是‘台式醉鸡’,跟大陆的不一样,但台湾人爱吃。”
做佛跳墙那天最复杂。北京的版本用料相对简单,鸡、鸭、排骨、海参、鲍鱼、鱼翅(后来改用粉丝替代),汤清味醇,讲究的是“汤中见料、料中见汤”。台湾的版本则用料极其丰富,除了传统食材,还会加入猪脚、鸡脚、干贝、香菇、栗子、芋头,汤浓味厚,几乎成了羹。
陈瑞昌一边做一边解释:“台湾的佛跳墙,是从福建传过来的。福建的做法就是料多汤浓,台湾继承了这一传统。北京的佛跳墙,是后来改良的,更符合北方人的口味。”
嘉禾看着那锅料足汤浓的佛跳墙,忽然笑了:“这道菜要是放在北京卖,北京人会说‘这不就是乱炖吗’。”
陈瑞昌也笑了:“放在台湾卖,台湾人会说‘北京的佛跳墙怎么这么清汤寡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笑声从共享厨房飘出去,飘到胡同里,街坊们都好奇地探头看——沈老头儿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十
两周后,菜单的初稿完成了。三十道菜,每一道都有北京做法、台湾做法和寻味笔记,洋洋洒洒写了三万多字。
嘉禾翻了翻手稿,说:“还不够。”
陈瑞昌一愣:“沈师叔,哪里不够?”
嘉禾说:“光有菜不够,还得有人。每一道菜,都要配上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故事。读者看到的不是菜,是吃菜的人。”
陈瑞昌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像《舌尖上的中国》那样,每道菜背后都有一个家庭的故事?”
“对。你父亲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做菜的人心里有人,吃菜的人心里有家。’咱们这本书,不能光是冷冰冰的菜谱,得有温度。要让人看到,这道菜在北京是谁家做的,在台湾是谁家做的,他们家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喜欢做这道菜,这道菜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陈瑞昌完全同意,但他犯难了:“沈师叔,找故事容易,但要写得生动,得有好的文字。我不是写文章的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嘉禾指了指正在旁边整理笔记的明轩:“他行。这小子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写过广告文案,笔头子还行。”
明轩被点名,吓了一跳:“爷爷,我写?我没写过这种啊!”
“没写过就学。你太爷爷当年也没学过做菜,不也成了?写东西跟做菜一样,用心就行。”
明轩苦着脸,但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跟着嘉禾和陈瑞昌,一道菜一道菜地深挖背后的故事。他采访了沈家菜馆的老顾客,采访了共享厨房的街坊们,采访了从台湾专程飞来的陈记食铺的老客人。他把这些故事整理出来,用平实、温暖的语言写成了“寻味笔记”。
红烧肉背后的故事,是一个北京老太太和一个台北老兵的婚姻。老太太是地道的北京人,老兵是当年从大陆去台湾的。两人在台北结婚,老太太教老兵做北京红烧肉,老兵在老太太的版本里加进了台湾的蒜头和米酒。六十年的婚姻,就像这锅红烧肉,甜中带咸,咸中带甜,越炖越入味。
炸酱面背后的故事,是一个北京出租车司机和一个台北计程车司机的隔空对话。两人素不相识,但都在各自的车上备着一罐自家做的炸酱,饿了就拌碗面吃。一个用的是六必居的酱,一个用的是冈山的豆瓣酱,但那份“开车累了,吃碗面就活过来了”的心情,一模一样。
佛跳墙背后的故事,是一个福州家族的两岸离散。年,一家人在福州仓山的老宅里吃了最后一顿佛跳墙,然后各奔东西,有的去了北京,有的去了台湾。六十多年后,两岸的子孙在食材市场上偶然相遇,凭着各自记忆中的佛跳墙味道认出了彼此——因为两家的佛跳墙里,都放了一味特殊的调料:福州老酒。
明轩写这些故事的时候,常常写着写着就哭了。他以前觉得,爷爷整天念叨的“菜里有情”是一句空话,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空话,是六十年、七十年、八十年的悲欢离合,是千万个家庭的生离死别,是一道菜里浓缩的整个时代。
十一
三个月后,《两岸家宴——三十道菜里的乡愁与团圆》的初稿完成了。全书分成三部分:“北京卷”“台湾卷”“寻味卷”。北京卷收录了三十道菜的北京做法和家庭故事,台湾卷收录了对应的台湾做法和家庭故事,寻味卷则是嘉禾和陈瑞昌合写的“寻味笔记”,记录每一道菜在两岸的演变、差异和传承。
嘉禾看了全书,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再加一道菜。”
明轩问:“什么菜?”
“杏仁茶。”
明轩愣住了。他知道杏仁茶对爷爷的意义——那是太奶奶的味道,是爷爷心里最柔软的记忆。爷爷从来没有把杏仁茶列入菜单,只在每年太奶奶忌日那天做一碗。现在,他要把它写进书里,让两岸的读者都看到?
“爷爷,您确定?”
嘉禾点点头:“确定。这道菜,北京的做法,台湾也有。台湾的杏仁茶,叫‘杏仁豆腐’,做法不一样,但意思一样——都是让人想家的味道。”
陈瑞昌说:“沈师叔说得对。台湾的杏仁茶,是用洋菜粉做成果冻状的,加糖水、碎冰,夏天吃很消暑。跟大陆的热杏仁茶不一样,但那份清甜是一样的。”
嘉禾说:“那就把两边的都写进去。我的杏仁茶,你父亲的杏仁豆腐,放在一起。让读者看看,同样的杏仁,一个做成热汤,一个做成冰点,但吃到嘴里,都是‘家’。”
明轩在“寻味笔记”里写了这样一段话:
“杏仁茶,可能是这本书里最简单的一道‘菜’。没有复杂的工序,没有名贵的食材,只有杏仁、糯米、冰糖和水。但正是这道最简单的甜品,承载了沈嘉禾老先生最深的记忆——他的母亲,在生命最后三天,挣扎着为他做了一碗杏仁茶。那是母爱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而陈大勇老先生在台湾做的杏仁豆腐,虽然形态不同,但那份‘想让孩子吃到最好的味道’的心,一模一样。一样的杏仁,两岸不同的表达;一样的思念,两岸不同的方式。但最终,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字——家。”
十二
书稿完成后,陈瑞昌带着一份副本回了台北。他在台北找了出版社,嘉禾在北京也找了出版社,两岸同时出版,同步行。
出版日期定在了清明节——这个两岸中国人共同祭祖、怀念先人的日子。
新书布会定在台北和北京同步举行。台北的布会在“陈记食铺”门口,北京的布会在沈家菜馆门口,通过视频连线,两岸同步直播。
o年月日,清明节。
北京的春天来得晚,胡同里的槐树刚刚冒出新芽。沈家菜馆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新出版的《两岸家宴》,封面是两个碗,一个写着“京”,一个写着“台”,中间一双筷子,把两个碗连在一起。
嘉禾穿着那件洗得白的蓝色中式对襟衫,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旁边站着建国、和平、明轩、念清,沈家四代人,整整齐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面的共享厨房门口,架起了一块大屏幕,连接着台北的信号。